《轮转》小厘里

64、嘉宁县-溪水村 2019年 田小沛找回

　　“你在胡说什么？”谢京睿情绪激动地摇着她的肩膀不可置信问，“那边的人什么意思？你不是田家希，你又是谁？”
　　小沛料到他会有这样的表现，她心酸又苦涩地牵了牵嘴角，两行泪落下来，“我累了，有事明天说。”
　　谢京睿哪里肯放过她，一定要她此刻、现在，必须说明白！
　　小沛奋力甩开他的双臂，斜睨过去，眼底盛满讥讽，嗓音裹着刺骨的凉意，“你不是挺有本事吗？自己去寻啊！”
　　谢京睿盯着前方黑漆漆的半空愣怔了几秒，“你们是穿越？”
　　小沛脚步微滞了滞，一声极轻的嗤笑从鼻间溢出，转身看着他垂头丧气的背影，莫名有丝快意，“是她求着我穿的，求了好几次，只因为我的世界有她失去的双亲。”
　　谢京睿如同被雷击中，浑身猛地一僵，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你！”小沛毫不客气地戳穿，“当时，我们就约定从此不再交换，过好自己的生活。”
　　谢京睿仍是不信，“那刚才，你又在和她说什么？”
　　“那不是她。”小沛声音渐渐低沉下来，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是我的朋友告诉我她的死讯。”
　　“她怎么会死？不可能，不可能……”
　　“我家背了高利贷，她被撕票了。”小沛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同时也不忘嘲讽他，“那么危险她也愿意拿命去博，说明什么？在她心里，她的父母比你重要千倍百倍！”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刀，“而且，还不是她亲生父母。”
　　这些话带来的冲击力瞬间将谢京睿的防线砸得粉碎，他的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钝痛一阵阵往上涌，他攥紧拳头抵御疼痛，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涩酸楚，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小沛此时情绪也万分复杂，她说的都是她臆想的。田家希带给她的消息，她还没来得及消化。
　　就在小沛匆匆离开之时，谢京睿猝然倒地……
　　当晚，田小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走之前，妈妈一点癌症的征兆都没有啊！虽说一直在吃药，但不都是治病的药么？怎么吃着吃着还严重了？
　　不会是田家希开的假证明吧？
　　为了报复我给她设的局？
　　想到这儿，田小沛眼神一亮，一骨碌爬起来，心想没准还真是！
　　但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呢？她并没有要求回来。难道只是吓吓我？
　　可是，看她神态和说话的语气，不像是装的，不像。
　　小沛靠在床背上六神无主，窗外微风拂过，把窗帘掀开一角，月光泻进来，照在床头放着的枣红色毛衣上。那是穿来前，妈妈用尽心力为她织的。
　　小沛想留个念想，穿越那天，特意穿上它。
　　她轻轻托起毛衣，将它贴在脸颊上，脑中浮现出那天妈妈织毛衣的情形——母女俩并肩坐在沙发上说着外婆织围巾的事、妈妈拿着图册和她一起挑花样、她还跟妈妈撒娇说她不舍得离开她。
　　但现在她还是离开她了。
　　滚烫的泪珠轰然决堤，她将头埋在毛衣里，喃喃地喊了声“妈妈”。
　　******
　　为了不耽误学业进度，在办公楼加固完毕后，章校长和老师们将会议室、阅览室整理了一番，作为学生们上课的临时课堂。
　　经历过山洪的学生们，有的心有余悸，不敢来上学；有的家里庄稼遭受不小的损失，为了节省开支，不送孩子上学；还有的学生要帮家里干农活，没时间来上学。
　　入学孩子的人少了三分之一。
　　章校长虽然嘴上说不急、慢慢引导、一个一个家访之类的话，但举止言行比以往多了几分焦躁。
　　禾苗看出端倪，跟梁子辰商量说：这次情况特殊，村民们是遭了天灾才会让孩子放弃入学，只要替他们解决困难，后面的问题就引刃而解了。咱先去村委会一趟，让书记帮帮忙。
　　梁子辰本想喊上“田家希”，禾苗在旁劝解说，“家希姐最近常常走神，做事也懒懒的，可能是山洪让她受了刺激。谢少最近也不见踪影了，听说是病了。他俩以前都经历过地震，还是让他们好好休养比较好。”
　　梁子辰听她觉得有理，也就放弃找田家希同往。
　　田小沛看见大家各自忙各自的，无暇顾及她，巨大的落差感在心底一点点漫开，积少成多，懒意渐盛，做事更提不起劲。
　　曾经，她是除了校长以外在学校说话最有分量的人；曾经，她被众人吹着捧着，永远占据话题中心；曾经，她被谢京睿和梁子辰两大优质男争相追逐，从中获得的满足感和虚荣感让她至今仍十分留恋。
　　可是现在呢？
　　梁子辰被禾苗拐跑了，谢京睿戳穿她的身份后，消失了。
　　她垂头丧气地抱着课本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走到宿舍楼前，抬眼便见谢京睿的豪车停在楼边。
　　她一惊，他来了！随即心里又不可控地冒出不该有的希冀。
　　这时董助从房间里出来，抬眼便见她的视线停留在车上，他略想了想，擅自拿了主意，走过来对小沛说，“谢少最近生了场大病，齐医生说，他再不能受刺激了。所以他要是和您说话，拜托您千万顺着他的意思说，不然我怕他挺不过去。”说着便做了几个“拜托“的手势，见小沛不理，便向她行鞠躬礼。
　　小沛冷笑道，“既然受不了刺激，还跑来这儿寻刺激做什么？”
　　“他有些事不明白，还需要您解惑。”董助说，最近几天谢少一直在嘉宁县纪念馆前那块空地上琢磨事情，没日没夜地蹲守在那里，嘴里念着让人听不懂的话，我怎么劝都不听。
　　说话间，谢京睿从房间里走出来，原本整齐的发型垮了下来，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眼窝深陷，眼皮沉甸甸地耷拉着，整个人颓废不堪，像是宿醉后初醒的模样，但他并未喝酒。
　　他撑起眼皮看了田小沛一眼，董助很识趣地走开了。
　　“我要怎么到你的世界？”他懒得问候，直奔主题。
　　他瞬间点燃她的嫉妒，嘲讽道，“她都死了，去了有什么意义！”
　　小沛要走，谢京睿拦住她，“你只管告诉我怎么去你的世界。”
　　她见他这么认真，妒火一瞬间炸开，眼底骤然蒙上一层阴翳，“你要是去了，就永远回不来了！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地位、钱财前途都会化为泡影。而且，那边也有一个谢精锐，你要如何自处？”
　　“这不用你操心。”
　　“你很可能会死在那边的！”
　　“要是没有她，我就算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小沛再也控制不住了，酸涩的眼泪迸涌而出，失控地喊道，“我也是田小沛，我和她一模一样！你为什么只看得到她，看不到我？”
　　“你跟她不一样。”谢京睿撇过头去。
　　“我可以学！刚开始我不是学得很好么？你发现了么？”见他不理她，她又说，“我们虽然身处两个时空，但很多事情有共通点，可以说，我就是她了。”
　　“不说就算了。”
　　眼见谢京睿要走，她哭道，“我为了你，抛弃爸妈只身来到这个世界，而她为了父母抛弃了你，你这么为她，值得吗？你还想不明白吗？”
　　谢京睿脚步微微滞了滞，酸涩涌上眼角，他忍住泪，最后还是走了。
　　小沛气得当晚没吃饭，她躺在床上蒙着被子回想这些天和谢京睿相处的情形，越想越觉得心寒。
　　男人心狠起来真是一点余地不留，她和田家希不仅身高长相一样，家世背景、经历也差不多，这都不能入他的心？关键是，她谎称她死了，他还要冒死去未知世界找她，真是疯了！
　　正想着，只听门外甄老师打趣禾苗说，“知道的是去家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去谈恋爱呢！”
　　禾苗讪笑着作势要打她，甄老师哈哈笑着跑进屋来，两人看见小沛背对着门躺在床上，以为她睡着了，忙止了步。
　　甄老师做手势说去隔壁说话，两人蹑手蹑脚到了洗漱间，只听甄老师问，“你有事可不能瞒我啊，我还等着吃糖呢。”
　　禾苗看了一眼小沛所在的卧室，笑说，“我俩相处挺愉快的，顺其自然呗。”
　　甄老师指了指卧室，“他不念着她了？”
　　禾苗笑意完全掩不住，“原本就没有的事！”
　　两人又说了会闲话就出去了。
　　听完全程的小沛，犹如掉进深不见底的冰窖，一向视她为精神领袖的梁子辰有了新的精神寄托！她原本没拿他当回事的，现在他心头有了别人，就更不能要了。
　　月圆之夜她去了趟老宅，她原以为谢京睿会等在那儿，结果并没有。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着了田家希。
　　这次她非常确定妈妈的病是真的了，她哭得肝肠寸断，本来还有许多话要和田家希说，但她们能看见彼此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
　　当晚，她就在纪念馆前坐了一宿。
　　半梦半醒间，她看见妈妈走到身旁，温柔地看着她笑。
　　她哭道，“你怎么来了？我还要去找你呢！”
　　文莉蹲下身来，摸摸她的头，嘴角依然噙着笑，“傻孩子，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我只希望你过得好！小沛觉得这话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她猛地醒了。
　　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天早上，她背着书包要出门时，妈妈突然说了句：你要是想考师范，就考吧！
　　她以为妈妈在开玩笑。
　　文莉很认真告诉她说，自从地震夺走了她的亲友，她就更珍惜身边陪伴的人。以前的梦想、执念她都没了，“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啊……妈妈呀……！”田小沛仰天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