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小厘里

63、清丰市 2012年 田家希道别

　　初夏来临，世间万物都呈现出蓬勃生机，只有文莉的身体越来越弱。经过两次大的治疗，病情并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反而急转直下，急得田家希又找来齐医生。
　　齐医生问诊后长叹口气，“你妈妈气郁心结，心思太重，再灵的药也没用了。”
　　田家希不相信，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开导妈妈，她看上去情绪还可以啊。
　　殊不知，自地震发生后，文莉性格大变，常多愁善感、患得患失。确诊癌症后她精神更是一蹶不振，人前强装欢笑，无人时常独坐闷叹，自怨自艾。
　　近几日她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昏迷中总喊着过世亲人的名字，除此之外，便是“小沛、小沛”喊个不停。
　　田家希这时便会握住她的手连声回应“我在，我在。”
　　但文莉仍不停念着“小沛”。
　　田家希听多了，有种别样的感觉。虽然她也是小沛，但文莉口中的小沛——她的亲生女儿，却不是她。
　　她把这种感觉告诉了干妈。
　　“小沛怎么说？”黄欣苹知道她们又一次见了面。
　　“她说她想回来。”
　　“那你怎么想？”
　　田家希紧咬着唇，想起那日她俩见面情形。
　　小沛在得知文莉时日不多时，哭得双腿发软坐在地上，泣不成声说她想回来。
　　“你可想清楚了？”田家希问她。
　　“有什么不清楚啊……”她像个孩子似的用告状的语气痛诉，“我在这边根本就不受欢迎，我还像个傻子似的模仿你，早被看穿了，呜呜呜……我就是个笑话……”
　　田家希听得云里雾里的，刚想问，只听她说，“我以为你的人生完全适配我，装装你，就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但现实是，一团糟，我完全就把控不住！”
　　字字句句戳进田家希心里。她何尝不是呢？以为自己是预知未来的人，能最大程度帮上每一个人，结果依然连妈妈的命都救不了；以为带离亲人避开地震就能重塑完整家庭，结果现在面临和八年前一样的永别。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无论哪个世界的文莉，都短命呢？”黄欣苹平视前方，无力叹道，“我也是现在才体会到，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不会因我们的想法而改变的。”
　　田家希的心沉到深不见底的寒潭里，听了干妈这番“宿命论”，更觉心灰意冷。如果真是这样，她以往坚持的又算什么呢？她心心念念的全家团圆难道最终都会化为泡影？
　　“小沛想回来就让她回来，这是她该承受的。”黄欣苹说，“她应该感谢你，不，我们都该感谢你，保全了我们性命。”她握着田家希的手哽咽道，“至于你，经历了这么多，也该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了。”
　　“干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来这儿，或者说我是多余的？”
　　“不，我是心疼你。”黄欣苹说出了一直以来反复思量的话，“你在那次地震中失去父母，心里一直有执念。老天垂怜，让你有机会重新开始，但结果并不尽人意。”
　　“老天给了你希望又再次让你绝望，所以你现在明白了么，想要真正获得内心安稳，绝不是沉溺过去，而是要向前看。”
　　“其实我和你一样，当初在得知你有穿越能力时，也想和你一样穿回去救我前夫。但是后来碰到谢常德一家，我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体会到不一样的人生，虽然现在我也念着我前夫，但我放下了，我觉得，我过得好，也算是给他一个交待。”
　　当晚，田家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一直重复干妈说的话，她彻夜未眠，最终做了让她痛彻心扉的决定。
　　几日后的周末，她再次来到谢家，彼时黄欣苹出门买菜，谢精锐刚好复健完坐在房间休息。
　　她见到他，了解到他假肢适应得越来越好，走路也灵活很多后，也跟着高兴。
　　“如果暑假评估能过关，最快九月能入学。”
　　“这么快。”田家希有些惊异，再看他一屋子的康复器材和冒出脏衣筐的衣物，就知道他为此付出不少。
　　“你现在还怪我么？”她盯着他的残腿问。
　　她这样没头没脑地问一句，他倒是像知道她心思似的，答得很快，“其实我不该怪你，我一直都知道，但是那时在那种情形下……”他声音越来越低，摸着残腿不语。
　　田家希知道他要说什么，也就不刨根问底了，又说，“你改名叫精锐，我的理解是，在绝境中站起来才算是‘精锐’，现在看，你办到了。”
　　他略有讶异地、怔怔地看着她，半天不语。
　　她斟酌了下，继续说，“如果我现在给你介绍个医生，你会听我的并按我说的去做么？”
　　谢精锐不解地看着她，“还有比石主任更好的医生？”
　　“倒也不是。”她眨巴眨巴眼说，“给我妈治病的齐医生，医术高，人脉广，中西医精通，虽然他主治脑疾，但从长远看，对你和谢伯是很有用处的。给你医治的石主任就是通过他认识的。”
　　“你让你爸找机会多接近他，他三年后会有一场医疗事故，只要你们替他摆平了，他会心甘情愿当你们的私人医生。”
　　这时的谢家生意刚有起色，还没有进入富豪圈子，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有私人医生，而且这位齐医生，能治腿疾？
　　田家希正色道，“难道你不考虑你爸么？他做生意这么操劳，以后年纪大了，保不齐这病那病的，有这样一位医术精湛、德高望重的医生在旁守护，不仅仅是撑门面，也能防未病，提高生活质量。还有我干妈，她要真跟了你爸，有个三病两痛的，不用跑医院，不用排队候诊，又省事又舒心，说到底还能给你爸长面子！”
　　谢精锐诧异地看着一脸认真的她，她像换了个人似的，眼神沉稳清冷，往日那股跳脱劲完全失踪了。他似懂非懂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又问，“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如果我说我有预知未来的特异功能，你信吗？”
　　“信！”不知怎地，每次小沛出现这样的眼神，他都不由自主被吸引，像是被人灌了迷魂汤，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突然想起了去年中秋，她说她要带他穿越，又拿这事儿问她。
　　田家希心想，既然他都参与了，瞒着也没意义，再说她也要回去了，身份被揭穿了也无关要紧，而且小沛对他也不在意。
　　她把她俩对穿的事儿说了。
　　“怪不得，我是觉得这一年来你举止行为有点奇怪！”他既惶恐震惊又局促不安，他眼前坐着的小沛竟是另一个时空的小沛！
　　田家希笑得很苍白，她想，连他都察觉了，妈妈怎么没察觉呢？
　　“那这么说，你在的那个时空，还有个一模一样的我？”
　　“嗯，他很好。”提起谢京睿，她不由自主浮现出一抹眷念的笑，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多的话不必再问，一定是比他好上千倍，至少身心健全，不然小沛怎么会丢弃双亲去到未知世界呢！
　　“不过很快我就要回去了，把真正的小沛交还给你们。”
　　“是因为文阿姨的事？”不等对方答应，谢精锐心里明镜似的，他伸手去拉床边放着的健身拉力器，那灰色的皮筋被掖在床垫下面，不听他使唤，攸地一下弹开了，他笑得很无力。
　　他一时挺乱的，有些后知后觉的情愫，厘不清，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田家希误会了他的笑，解释说，“你们也会越来越好。两个时空很多事是相同的。”
　　“如果文阿姨身体健康，你会一直留这儿吗？”
　　“会。”她深吸口气，“不过要是她知道我真实身份，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我？”
　　不过她永远也等不到这个答案了，因为在她走之前，文莉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那天，田家希早早到了医院，伏在妈妈床边，摩挲着她干枯的手，盯着她萎黄的、毫无生命力的脸庞，忍不住簌簌落泪。
　　“妈，又要和你告别了……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现在看见你被病痛折磨，我的心比你还痛！也许这就是干妈说的宿命，就算给了机会也逃不掉的……呜呜呜呜……”
　　“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么自私地霸占你，只为治愈我心里的伤痛，即使后来发现你并不是我亲妈，我还是带着侥幸欺骗自己。我想你也应该察觉，我和以往不一样了，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要走了，虽然我很不舍，也不服气，但我更怕眼睁睁看见你离开。”
　　“以后我也不会再来了。小沛说，她有她的责任要担，我没理由阻拦。她和我一样，满怀信心想融入对方生活，最后都没能如愿。也许这次回来后她会成长很多，和我当初一样，虽然这种成长很痛很残忍，但她比当时的我幸运很多。其实我原名也叫小沛，后来改名家希，取‘家族希望’之意，我的确是我家族唯一的希望了，但她还有爸爸，所以你可以安心，谢伯和干妈都会照顾她。”
　　田家希擦了擦泪，忽然感受到文莉的手动了一下，这些天她昏迷的时间比清醒多，田家希的心小小震动一下，轻轻唤她，仍是没有反应。
　　医生说不能长时间打扰病人，田家希依依不舍走出病房。
　　就在她离开病房后，一直在病房卫生间洗漱、后来因女儿探病不便发出声音的田伟，表情木楞地走了出来，刚才听到的一切仿佛做梦一样，原来不是特异功能，而是有两个女儿！
　　他双腿发虚，扶着墙慢慢坐下，尽力去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怪力乱神的东西他还是信一点的，他以前也在电视里听说过“平行空间”……
　　刚才那个叫田家希的女孩，说她父母都已去世，这么说，她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救回自己和妻子。
　　田伟看向病床上依旧昏迷的妻子，泪如决堤。
　　第二天早上，田家希在茶几上看到了爸爸留下的一张照片，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搬到清丰市新家第一天自拍的合照，就是那天，她扬言三年内买洋房，又鼓励爸爸好好做生意，当时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她把照片翻过来，只见背面写着：只要我们心怀彼此，就永不会分开。
　　是爸爸的字迹！
　　田家希感动地捂脸大哭。
　　昨晚，田伟特意从手机里找出这张照片，连夜让人洗了出来，到家时夜已深，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才写下这句话。一早公司有事，他又出门了，他不知道今天田家希会离开，也不知道这张照片她带不走。
　　哭肿双眼的田家希盯着手机看了好久，实在没有勇气亲口跟爸爸说再见。
　　她想到了黄欣苹。
　　跟干妈交待了一些事情后，她考虑到干妈和谢伯关系有些苗头，又想着小沛不会比她更清楚谢家发家史，便助干妈一臂之力，将谢家生意上很重要的几个转折点全盘托出。
　　她清楚，现在谢伯和他爸都挺有主见，即使没有她帮助，他们依然会做得很好；她也清楚，即使谢精锐知道干妈商业预言成功的来源，也不会戳穿她，谁不盼着自家好呢？
　　所以，她可以安心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