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小厘里

62、清丰市-溪水村-嘉宁县 2019年 谢京睿知晓

　　谢京睿从书桌里拿出一个方形的枣红色首饰盒，盒子的边缘已被他摩挲地褪了色，他轻启盒盖，一串粉白的珍珠手链安静地躺在里面。
　　它原本是该被当作表白之物送出去的，但突来的地震打破了所有计划。
　　每当谢京睿想念故人时，它承载的相思之情就重一分。
　　八年间，它游走于书柜与书桌之间，在男主人深情注视和泪眼婆娑中悄然褪了色。
　　谢京睿原本打算这次“田家希”到谢宅后送给她的，他真庆幸，差点送错了人。
　　董助在门外说，郝医生来了。
　　“这么急匆匆叫我来，发生了什么事？”郝医生在客厅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看向从二楼下来、精神不济的谢京睿。
　　前段时间谢京睿状态持续向好，已停了部分药物，心理辅导的频次也降低到两月一次。
　　在郝医生看来，他已处于平稳恢复期，可以逐渐脱离心理辅导了，所以谢京睿突然找到他，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在临床病例中，有没有一个人同时拥有两个灵魂的病人？”
　　郝医生刚端起咖啡杯，惊得差点泼了出来，他仔细观察谢京睿的神情，小心翼翼问，“你是觉得你体内住着另一个人？”
　　“不是。”谢京睿挠了挠头，把他对“田家希”前后不一的表现说了。
　　“就是那个在地震中失去父母的女孩？”郝医生看过她病历报告，不具备分离性身份障碍的特征，他告诉谢京睿，分离性身份障碍就是我们俗称的“双重人格”，或者说“多重人格”，类似你说的同时拥有两个灵魂，有各自的人格、思维、举止习惯，且没有对方的记忆。
　　“但这种病症很罕见。而且最关键的是，诱发这种病症的根源是童年长期遭受严重创伤，无法得到排解才会分裂出不同人格。田小姐患有严重的创伤应激反应，不可能出现你说的身体内同时存在两个灵魂的现象。”
　　谢京睿愁眉深锁，又说了些她最近的表现。
　　郝医生觉得有必要亲自和她见一面，当面聊聊，再系统地做个检查。
　　谢京睿眼神一亮，心里涌起一丝希冀。
　　他当即敲定了会诊时间。
　　*****
　　溪水小学的翻修加固工作已经开启，作为资助这项工程的投资方之一，谢京睿以查看工程进度的名义来到溪水村。
　　根据相关专家评估，除宿舍楼不需要重修外，其余建筑均需要修缮或重建，谢京睿便带着董助在宿舍楼落脚。
　　两人下车，刚走到院坝，只见田小沛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女宿舍大门走出来，湿发软软地垂在肩头，发丝淌着细碎的水珠，她抬眸看见谢京睿那一刹那，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眼神黯淡下去，装作没看见，往晾晒衣服的地方走去。
　　谢京睿让董助先回房收拾，自己则紧随田小沛而去。他想解释这几天他的“失踪”，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田小沛放下盆子，捡起一件湿衣服对着谢京睿抖了抖，四溅的水甩了他一脸。
　　谢京睿擦了把脸，说，“我真没想到你会住这儿。”他看了眼四周，“现在对面正在整修，学校又不上课，你该换个地方住。”
　　“我不住这儿，我能住哪儿？”田小沛没好气说，“我又没有家，又没人疼，我还能去哪？”
　　“那个……梁老师，你以往休假，不都住她那儿？”
　　小沛愣了几秒，不吱声，又捡起一件湿衣服，狠命甩水。
　　谢京睿见她眼圈红了，一股怜悯漫过他心底，“要不去我家住吧。”
　　小沛瞟了他一眼，手里晾衣服的动作不停，心里却在琢磨他几个意思。
　　谢京睿见她不语，接着说，“前几天你受了惊吓，我担心你状态不好。刚好郝医生这几天空，你可以和他好好聊聊。”
　　小沛之前听说过郝医生是他私人心理医生，瞬间就明白他邀请她家去的原因，由不得火大——先是让她看中医，现在让她看心理医生，不明摆着怀疑她，想探她底吗？
　　“我不去。”小沛将衣服抖得更厉害，冷着脸说，“你才该去看医生，治治你的心病！”
　　“我的心病就是你，你要是没事，我就没事。”
　　“我现在很好啊！但你不信。”她顿了顿，酝酿下情绪，声音突然变得沙哑，“我是真没想到，你对我的感情这么脆弱，随便什么事都能动摇你的心。”
　　谢京睿猛地掐了下手臂，告诉自己不能心软，如果他真的误认了她，那以后他会倾尽此生所有疼她爱她弥补她；但如果她不是田家希，他是绝不能容忍的，他必须得搞清楚这一切！
　　“早些时候，郝医生已经了解过你的病情。他说大概率这次山洪又刺激了你，你情绪才会起伏不定，他觉得有必要帮你疏导疏导。如果你不愿意去，我也可以喊他来。”
　　小沛将空盆子往地上一摔，怒道，“你为什么总是替我拿主意？我不愿意，你能不能尊重我？我自己什么病，我能不清楚？”
　　谢京睿觉得再争论下去没有意义，还是等她心情平静了再说。
　　此后两天，谢京睿忙于公务，田小沛闭门不出。
　　谢京睿担心她，让人暗中看着她。
　　某天助理来报告，说田小姐吃完早饭就背着包出去了。谢京睿让助理跟着她，自己交代完手中的事，也跟着定位一路赶去。
　　田小沛先是乘坐大巴到了安阳，然后又换乘大巴到了清丰市，最后到嘉宁县时已是傍晚，她在路边小店随便吃了碗面，便往纪念馆方向走去。
　　谢京睿记得这条路，去年他曾陪她来过，当时说是为了悼念双亲，那现在，她来此处，也是同样的原因？
　　他心里有些懊悔，他现在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还疑她；他曾经多么渴望能找到她，弥补她，倾尽所有爱她护她，现在愿望达成了，他竟然冷落她！
　　但是，她身上疑点真是太多了。
　　谢京睿回想和她相遇后的种种情形，先是冷漠抗拒，然后突然变得活泼热情，紧接着又说让他忘了她，但没过多久，又默许了两人的感情，再然后就是特别主动、热烈回应他的感情。
　　怎么看，都觉得是人格分裂。
　　还有，那始终带着淡淡忧伤的眼神，在达鲁山上观星时已经不见了，他曾以为是他治愈了她的伤痛，但山洪被困的两天内，她的表现，完全没有再次面对灾害时应有的应激反应。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田小沛已坐在当初她坐过的纪念馆前的空地上，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不停地翻着。然后又拿出一支手电筒，东照照西照照。
　　天色越来越黑，她也不看书了，盘腿坐在地上，目视前方，像是等待着什么。
　　谢京睿越看越觉得迷糊。
　　八年前，这里是田家希老宅住所。据说，这栋楼的人已深埋在地底下，所以，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悼念双亲？但，他们老家没有这种习俗啊！看书、盘坐代替了烧纸、献花？
　　就在他疑惑不解时，他看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
　　田小沛忽然站起身，对着空气“啊”一声大叫，像是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然后捂着嘴，后退两步。
　　他在她背后，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肯定她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他想冲出去安抚她，只听她对着空气说：你说啥……你经历了什么？
　　谢京睿止住了脚步。
　　她是在跟死去的人说话？她通灵了？
　　谢京睿后背凉飕飕的，双眼紧紧锁住田小沛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像击鼓似的敲个不停。
　　紧接着，又见她对着空气说话，语速太快听不真切，但从她的肢体语言看，像是在争执什么。
　　谢京睿彻底僵住了。
　　这时，田小沛突然转身回头，站在纪念馆墙角的谢京睿忙侧身闪进墙柱内。他以为“祭拜”就此结束了，但又听见她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再看时，她已回到刚才站着的地方，身体前倾像是在看什么，紧接着，就听到了她呜咽的声音。
　　他非常肯定，她看得到他看不到的东西，她今天是有备而来！
　　他毛骨悚然。
　　月光褪去，田小沛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浑然不觉谢京睿已走到她跟前。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小沛身子猛地一抖，意识有些混乱——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难道是谢精锐穿过来了？
　　她抬头，只见谢京睿站在她身前，他背对着光，看不清他表情，但足以令她惊惧不已。
　　她捂住胸口，面色惨白，半天没喘上来气。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他又重复了一遍。
　　“没，没，没有啊……我……我……”小沛试图狡辩，只见谢京睿冷冷地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温情，他无声地站在那里，似在看一出好戏。
　　小沛轻轻牵了牵嘴角，心口沉沉往下坠，有气无力问道，“你都看到了？”
　　这下谢京睿完全肯定她“通灵”的想法，“你还有这能力？”
　　小沛抬眸看着他，依然看不清他表情，但他的语气表明他已知晓一切。
　　这下全漏了！
　　小沛握住地上的手电筒，稳了稳神，试探着问，“刚才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啊！”
　　她不信，拿着手电筒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近，她要看清他说话时的表情，只有眼睛不会撒谎。
　　“你是在和田叔田婶说话？”
　　小沛盯着他看了良久，“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我……”
　　“你不要说担心我之类的鬼话，现在谁还信？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京睿见她撕破了脸，也不顾及情面了，“我只是想搞清楚，你是不是真的田家希。”
　　“哈哈哈……”小沛笑得眼泪不停往外飙，那个口口声声说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男人，不过半个月的时间，竟然比任何人先一步冷落她，质疑她，跟踪她！好讽刺！好癫！
　　她差点笑岔了气。
　　她忽然觉得，这个时空也没预想的那么好。
　　谢京睿以为她中了邪，走过来扶她，被她甩开了，她带着几分报复的心理，笑着对他说，“告诉你个秘密，田家希已经死了。”
　　“就刚才。”她指了指身后黑漆漆的空地，“我跟那边的人确定了，她死了，不会回来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