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小厘里

61、清丰市 2012年 乱点鸳鸯

　　文莉又做了一次化疗，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乌黑亮丽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很多时候，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愿见人。
　　田家希每探一次病，心情就沉重几分。
　　这天，黄欣苹到医院送完饭，田家希陪着她走出医院，两人聊到了文莉的病情。
　　“钱的事你别操心。”黄欣苹说，“你谢伯让我转告你们，钱不够他兜底，无论花多少他都承担得起。”
　　田家希眼睛湿润，不知说什么好。她心怀感激，紧紧拽住干妈的胳膊，说，“其实我现在最纠结的不是钱的事，而是小沛。”
　　她把上次和小沛见面的事告诉黄欣苹。
　　“她说她要回来？”
　　田家希点头，“她那天一直哭，说了一句想见妈妈，还没来得及细问，就消失了。”
　　“她必须得回来。”黄欣苹表情严肃，语气里有几分责备的意味，“她亲妈得了这么严重的病，她不能只想着自己！”她转过头对田家希说，“你应该把文莉的病说得更严重点，迫使她下定决心！”
　　干妈的反应有点出乎田家希意料，她低着头轻声说，“我也很纠结，她如果要回来，我到底要不要走？”
　　黄欣苹感到有些抱歉，她忽略了她的感受，“如果她不回来，你想不想走呢？”
　　田家希忍不住掉下泪，“这么关键的时刻，我怎么能离开！但如果妈妈真的没救了，我真的很害怕……第二次跟她告别。”说完，她呜咽着泪如雨下。
　　黄欣苹心疼地将她搂入怀里，劝慰道，“傻孩子，你大可不必这么折磨自己。你看你到这儿来，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你谢伯和你爸的生意现在也步入正轨，你把你该做的都做了，但还是逃不过宿命，你要学会放下，也要学会善待自己。”
　　当晚，田家希随同干妈到谢家吃晚饭。田伟也被谢常德邀请回家坐坐，忙得不可开交的田伟听说女儿也在谢家，于是推掉了早就定好的应酬。
　　这段时间，田伟为了筹救命钱，忙得不着家，父女俩平时靠电话沟通，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刚好今天大家都在，难得和女儿见上一面。
　　田伟在席间说，想请个护工照料妻子，一来她可以得到专业的照顾，二来可以减轻大家负担。
　　“哟，那可得花不少钱。”黄欣苹扳着指头算了算，觉得不划算，“还是我跑医院吧。”
　　“这个钱我出的起。”田伟婉拒，“你两头跑，两头都照顾不好，要再把自己累坏了，我们就更难办了。”
　　谢常德点点头，接过话对黄欣苹说，“你就算是铜墙铁壁也抗不住高强度的工作啊。护工都专业着呢，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这样，请护工的钱我出！”
　　田伟再次婉拒，说他最近新投的水产赚了一大笔，他调研了下，觉得市场缺口很大，他准备将这项业务并入公司。
　　田家希惊异地看向爸爸，原来爸爸不仅没放弃水产，还暗自做了很多功课，大有一副“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的架势。
　　“爸，我们可亏不起了。”
　　“你放心！”田伟胸有成竹，“你爸吃一堑长一智，这次稳扎稳打，只会赚不会亏。”
　　谢常德肯定了他的说法，和大家说起田伟这次拿下水产项目的经过，从跑市场到联络上家下家，每一步都走得既快又稳，因为抢占先机，现在他几乎垄断省城三分之二的供货渠道，有绝对竞争力。
　　自从来省城后，田家希第一次见谢伯和爸爸聊起生意如此地眉飞色舞，就像当初她向妈妈夸口说三年内必买洋房时那般自信可期。
　　她真心替爸爸感到高兴，同时也暗叹自己无法给爸爸出谋划策了。
　　水产是她的盲区。
　　原时空的谢家至今都没碰过水产。
　　命运无法完全复制，她也无法把控每一件事、每一个人。
　　突来的无力感让她觉得身子很轻，连握筷子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时电视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说的正是戴家贷款机构的处置结果，大家不约而同停下筷子，屏气凝神地看向电视屏幕。
　　画面上，闪过几段戴家父子接受审判的画面，田家希下意识低下头。
　　新闻说，近日政府加大力度严查黑机构，戴父经营的贷款机构违法违规，已被查封。戴家父子也因绑架勒索等犯罪行为进入审查阶段。目前，由于指控他们的人太多，社会影响太大，法院高度重视，现在已进入加速审理环节……
　　“哈！我就说吧，不会放过这对禽兽父子的！”谢精锐猛地一拍桌子，吓了大家一跳。
　　“真解气啊！”他有些意气用事说，“最好关一辈子别出来！”
　　谢常德看儿子对这事比田家希还激动，想起那晚儿子卧室的水迹，又联想到中秋两人赏月不慎摔跤的事，越想越觉得心头有谱，嘴角抑不住漾出笑。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他提议大家为这个大好消息碰一杯。
　　田家希在大家的注视下最后一个拿起杯子，勉强地虚杯了下，然后放下杯子。
　　“咱们至此以后就把这事忘了啊！”田伟察觉女儿情绪不对劲，对在座的人说，“坏人得到了处置，这事该有个了结了。”
　　“对！”黄欣苹安慰干女儿说，“咱不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都忘了。”
　　田家希轻轻点了点头。
　　饭后，谢常德和田伟坐在阳台上喝茶聊生意，田家希在厨房收拾完回到客厅，刚落座便听阳台上飘来谢伯的声音，“你别跟我客气，说不定以后能成为亲家……”
　　几秒的呆滞后，田家希挪了挪位置，把耳朵往阳台方向靠了靠。
　　“真不好说，小沛现在这状态，不好说，说不定她不想嫁人呢。”
　　“我知道你有顾忌，但我们家没那些世俗观念。你看精锐对这事挺上心，案子的事他盯得比我还紧，说明什么？”
　　田伟沉默不语。
　　“还是说你嫌弃我家精锐？”
　　“不不不，老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田家希不想再听，缩回耳朵，恰巧这时谢精锐从卧室出来，正对上她的视线。
　　他直愣愣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往日那般嚣张傲气，也不似从前那样目中无人，倒有几分探寻的意味。
　　恍惚间，田家希把他认成了谢京睿。
　　他俩太像了！除了鼻梁上那道疤。
　　她对他的注视有了深切的回望。
　　遥想当初分别时，谢京睿在离开办公室前回头那一望，眼里满是深情。她的心微微颤了一下，竟有一丝丝的疼。
　　谢精锐眼皮颤了颤，将视线移开，努力地、尽量自然地走到饮水机旁倒水喝。
　　从厨房出来的黄欣苹见田家希眼神发愣地看着正喝水的谢精锐，两人表情都有点怪怪的，琢磨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时谢常德从阳台走进来，对紧随而后的田伟开玩笑说，“你看我儿子仪表堂堂，怎么就配不上你闺女了？”
　　此话一出，田家希猛地意识到自己身在2012年，在她眼前站着的是谢精锐。她揉揉眼，带着几分失落努力地将不合时宜的情愫收回。
　　谢精锐略有吃惊地看向父亲，唇齿微张，心想怎么提到了这茬。
　　田伟笑着打趣他这位老哥，“你倒是替自己操操心比较要紧，这岁数了，真打算孤独终老？”他看了眼黄欣苹，语重心长笑道，“眼前人，要珍惜啊！”
　　谢常德猛咳了声，手握成拳压在嘴边，带着几分尴尬和探寻的眼神看向黄欣苹，黄欣苹脸红心跳，身子转向一侧背对着众人。
　　如果是小沛在旁，这时一定会连声附和，说不定当场就撮合他们了。
　　可，此刻的田家希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自己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消化，更无暇顾及其它了。
　　田伟看了眼无动于衷的女儿，立马决定换个“帮手”，对谢精锐说，“你爸之前怕找个后妈对你不好，单身了这么多年，现在你也成年了，要是他碰到个知冷知热的人，你不会不赞成吧？”
　　“随他。”谢精锐看了眼爸爸，又看了眼黄阿姨，视线最后落在小沛身上，随即又弹开了。
　　“看，你儿子都这么说了，要不今天我当个月老……”
　　“算算算。”谢常德笑着摆手，“这事我自己来，不劳你操心。”
　　田伟原本也只是避开他抛出的话题，既然他不提了，他也不勉强，两人说笑几句就算了事。
　　回家路上，田伟见女儿情绪不佳，劝说，“你现在只管好好备考，其余什么都不要想。”
　　“高考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连得了绝症的妈妈躺在病床上都不能时常探望？”
　　“这不是你妈妈的愿望吗？”
　　“好，就算我如她所愿考上了，能治得了她的病吗？能换她长命百岁陪我们长长久久吗？”
　　田伟沉默。女儿说得对，但老婆的心情他也不得不体谅。
　　“爸，我有时候会呈现出两个不同的我，这事妈妈察觉到了吗？”思考良久，田家希还是决定问问。
　　“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母女连心，她怎么会不知道。”
　　田家希心漏跳了半拍，有气无力问道，“那她说什么没有？”
　　“她说，不管怎样，你都是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