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渊回廊》清水天涯

5、虚假的拥抱 幻境中池煜

　　一道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池煜下意识眯紧了眼，抬手挡在额前，指缝间漏进来的光依旧亮得发疼。等他适应了光线，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却不再是负五楼那间阴森潮湿的解剖室，而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是另一个房间。
　　干净、整洁，空气中甚至还漂浮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清香，像是某种昂贵的香薰。墙面是冷调的白色，地面光可鉴人，连一丝灰尘都看不见。房间中央，一排排透明的展示柜整齐排列着。柜中，是一具具美若天仙的人体标本。
　　他们或站或坐，姿态各异，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眼睫毛根根分明，甚至能看清有几根。可诡异的是，每一张脸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具体是谁。
　　更让池煜心头一沉的是，他眼角余光扫到了墙角的电子门牌——
　　【-5F】
　　楼层，竟然又回到了地下五层？！
　　池煜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眼底深处翻涌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那表情，像是被人当头一闷棍，又像是被硬生生掐断了喉咙。
　　直播间里，观众们看到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不行了不行了，笑不活了！”
　　“这就是传说中绿紫相并的脸色吗？太真实了！”
　　“哈哈哈他是不是以为自己终于逃出去了，结果一看门牌：欢迎回到负五楼！”
　　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捂着肚子弯下腰，有人干脆直接跪在地上，还有的连演都不演了，直接趴在桌子上笑得直抽抽。
　　【有31个玩家关注玩家池煜，获得积分15.5。当前积分87.5。】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池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个人面板，体力已经消耗到了30点，精神值也在微微波动。他沉默了几秒，指尖在面板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选择先观察这个房间。
　　这些人体标本有男有女，全都雕刻得极其细致，连眼睫毛都清晰可数，颜值更是高得离谱，和小镇中央那几座雕像如出一辙。池煜看了几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缓缓爬上来——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人，反而像……被精心打磨过的艺术品。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些标本，转身准备离开。
　　结果，刚转过身，他就看到了那个让他血压瞬间飙升的东西——
　　一块挂在墙上的牌子，上面赫然写着：
　　【-F5】
　　-F5。
　　又是-F5。
　　池煜的脸色“唰”地一下彻底黑了，胸腔里的怒火“腾”地一下窜了起来。他随手抓起身边桌子上的玻璃杯，想也没想就朝着那块牌子狠狠砸了过去。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可下一秒，预想中的“牌子被砸烂”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个隐藏的机关被触发了。
　　池煜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机械运转的低鸣。他猛地抬头，就见一个类似电梯的金属箱体从天而降，带着一阵冷风，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
　　电梯门缓缓打开。
　　池煜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那块牌子上——原本的“-F5”，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
　　【F1】
　　“障眼法？”
　　池煜眉头紧锁，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才将目光移向电梯内部。
　　电梯里很宽敞，内壁是冰冷的银色金属。角落里堆放着许多把钥匙，样式各异，有的崭新，有的却带着明显的锈迹。而在电梯面板上，楼层按钮只有两个——
　　【1】
　　【-1】
　　池煜没有急着按按钮，而是先将那些钥匙一把把捡起来，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的陷阱后，才全部存入了自己的背包。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步走进电梯，准备好好观察一下这个突然出现的“礼物”。
　　谁知，他刚站定，电梯门就“砰”的一声猛地关上了。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池煜：“……”
　　他尝试按了按开门键，又拍了拍电梯门，毫无反应。
　　“行。”池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抬手按向了那个唯一能选择的上行按钮——【1】
　　电梯微微一顿，随即开始缓缓上升。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外面已经不再是那个干净得过分的房间，而是一片陌生的森林。夜色浓稠如墨，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雾气，烟雾缭绕，能见度极低，只能隐约看到前方几米的距离。方向感，在这里几乎失去了意义。
　　池煜站在电梯口，沉默地看着眼前这片漆黑的森林，眉头紧紧皱起。他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走才能出去。
　　就在这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巧的指南针。金属外壳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指针在轻微地晃动着，最终缓缓指向了一个方向。
　　直播间里，观众们瞬间炸开了锅。
　　“？？？他什么时候买的指南针？！”
　　“我靠我怎么不知道？！”
　　“等等，我去翻一下他的购买记录和直播回放……”
　　无数人疯狂地在面板上翻找着池煜的消费记录和录播，结果全都愣住了。
　　“他的购买记录只有电池和刀片啊！没有任何关于指南针的记录！”
　　“对啊，我从他进副本开始就一直在看，他根本没买过这玩意儿！”
　　“难道是系统奖励？可系统公告里也没说啊！”
　　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个一直默默潜水、自称“专业演员”的观众突然发出了一条弹幕：
　　“……你们难道都没注意吗？他是在村长家偷来的。”
　　直播间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
　　“？？？”
　　“卧槽？！”
　　“我靠这也行？！”
　　“这小子……手也太欠了吧！”
　　“等等，我去看一下录播……卧槽还真是！他当时在村长家乱翻，顺手就塞兜里了！”
　　观众们：“……”
　　【新增13个玩家关注玩家池煜，获得积分6.5。当前积分94。】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池煜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点积分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他打开个人面板，借着面板发出的冷白色光芒，低头看了一眼指南针，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走进了森林。
　　森林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又很快被远处的狼嚎淹没。那狼嚎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在黑暗中潜伏的巨兽，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闯入领地的猎物。狼嚎声中，还夹杂着一些其他动物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池煜的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一手拿着面板照明，一手紧握着指南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两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他们正并肩走着，手指紧紧相扣，握在一起。男人是干净利落的寸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和一条七分束脚裤，背影挺拔而可靠。女人则扎着高高的马尾，粉色的露腰衣勾勒出纤细的腰线，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走起路来带着轻快的节奏。
　　他们靠得很近，时不时侧头说上几句话，脸上都带着温柔而幸福的笑容，亲密得宛如一对恩爱多年的夫妻。
　　池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两道背影……他怎么可能认错？
　　“爸……妈……？”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两道背影闻声，同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女人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到池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朝他挥了挥手，嘴唇轻轻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距离有些远，再加上雾气的阻隔，池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但他看懂了她的嘴型。
　　“小煜，快来啊，妈妈在家给你做了糖葫芦，走慢了就没有了哦～”
　　糖葫芦……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糖……葫……芦……？
　　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再次从“妈妈”的嘴里听到这三个字。
　　七岁那年。
　　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
　　妈妈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煜啊，你先和那个学院的小朋友玩一会儿好不好？”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等你吃完了糖葫芦，妈妈工作完就来接你回家。”
　　“好！”
　　小小的池煜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接过糖葫芦，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他抱着那根糖葫芦，蹦蹦跳跳地下了车，来到那所福利院的门口。
　　院长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深深地看了他妈妈一眼，然后弯下腰，牵起了他的手，将他带进了福利院。
　　当时的池煜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妈妈说过，工作完就会来接他回家。
　　他每天都坐在福利院的门口，一边数着天上的云，一边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可是，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妈妈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他上了四年级，他才终于意识到——他的爸爸妈妈，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悄无声息地刺入了他的心脏，然后一点点旋转，撕裂，将他的整个童年都搅得支离破碎。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愿意相信。
　　他总觉得，也许是妈妈工作太忙了，也许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也许……也许她只是暂时忘了他。
　　只要他等得够久，她总会来的。
　　可是，十九年了。
　　十九年的等待，换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自我欺骗。
　　而现在，那个他朝思暮想了十九年的女人，就站在不远处，朝他微笑，朝他招手，说要带他回家，说给他做了糖葫芦。
　　池煜的眼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泛红。
　　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着：
　　去啊！
　　那不是你朝思暮想、日日夜夜都想拥抱的父母吗？
　　快过去啊！
　　跟他们一起回家，一起过更好、更幸福的生活！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朝着那两道温暖的背影走去。
　　【玩家池煜理智迅速下降：64%……63%……61%……请玩家尽快恢复理智……】
　　系统冰冷的警报声在耳边疯狂响起，红色的警告字样在视网膜上闪烁不停。
　　池煜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依旧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顺着脸颊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离那两个人越来越近了。
　　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女人脸上温柔的笑意，看清男人眼中带着的宠溺。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正准备牵上那只他在梦里牵过无数次的手——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阿池……是你么……？”
　　池煜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只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人狠狠泼了一盆冰水。
　　这个声音……
　　他猛地转过身。
　　身后不远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荆棘丛。
　　黑色的荆棘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尖锐的刺上还挂着暗红色的血迹。荆棘丛中，一道黑色的身影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手脚缓缓流下，染红了身下的地面，整个人仿佛被荆棘紧紧包裹着，像是一只被献祭的祭品。
　　池煜的眼珠子瞬间缩成了一个点。
　　“阿俊？……”
　　他失声叫了出来。
　　那个名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他再也顾不上前方的父母，再也顾不上什么理智不理智，立刻朝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冲了过去。
　　从最初的走路，变成了小跑。然后是近乎崩溃的狂奔。
　　“阿俊！”
　　他崩溃地叫出声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那个人，是曾经将他从水火之中救出来的神明。
　　也是后来，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死神。
　　可无论如何，那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那里。
　　池煜奋不顾身地奔向那个人，脚下的树枝和落叶被踩得“咔嚓”作响。
　　然而，就在这时，背后那道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小煜，你去哪？不回家了吗？”
　　“走啦，回家了！”
　　“不然妈妈要生气了，到时候爸爸也不会帮你求饶哦。”
　　“爸爸……”
　　池煜的脚步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他的父母依旧站在那里，朝他伸出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像是在等待着他的回归。
　　而在他的前方，荆棘丛中，阿俊蜷缩着身体，浑身是血，气息微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停止呼吸。
　　一边，是他渴望了十九年的亲情和温暖。
　　一边，是曾经救他、又伤他至深的发小。
　　池煜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他的大脑像是被硬生生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说：
　　回去吧，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他们才是你真正的家人。
　　另一半却在嘶吼：
　　你忘了阿俊是怎么对你的吗？他为了你差点连命都没了！你现在要丢下他？！
　　两道声音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争吵着，拉扯着他，让他几乎要撕裂开来。
　　池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前方，又回头看向身后。
　　理智值在疯狂下降。
　　生命值也在缓缓滑落。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两只凶猛的野兽同时盯上的猎物，而这两只野兽，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让他自己决定，要投入谁的口中。
　　“别吵了……”
　　他痛苦地抱住了头，身体缓缓蹲了下去，最终瘫软在地上。
　　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却远远比不上他心里的痛苦。他用力地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那些声音，可它们却像是无孔不入的毒蛇，源源不断地钻进他的脑海里，逼迫着他做出选择。
　　“去你爸妈那边！”
　　“别管那个疯子！他只会害你！”
　　“阿池……救我……”
　　“小煜，回家……”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包裹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理智，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要不……就这样死了算了？
　　至少，不用再做选择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一颗毒草，疯狂地在他的心底蔓延开来。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起来。
　　就在这时——
　　一道与众不同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瞬间将那些嘈杂的声音压了下去。
　　“……别怕。”
　　那声音像是一阵温暖的春风，轻轻拂过他混乱的思绪。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耳边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呼吸声。
　　“他”好像就贴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着。
　　没有温度，也没有任何触感。
　　但池煜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
　　甚至能感觉到，有一双手，正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拥入了一个虚无的怀抱。
　　那怀抱并不温暖，却异常安稳。仿佛只要待在这个怀抱里，就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池煜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被拥在一个看不见的怀抱里。脑海里那些疯狂叫嚣的声音，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耳边那道温柔得近乎催眠的声音。
　　“别怕，都是假的……”
　　“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那声音像是一首缓慢而悠长的安眠曲，一点点抚平了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将他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池煜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
　　他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下来。
　　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重。
　　他靠在那个虚无的怀抱里，听着那道如同催眠曲般的声音，意识一点点模糊起来。
　　最终，他再也抵挡不住那股汹涌而来的疲惫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他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