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云雨破

2、荒泽逢医

　　“救命！”
　　“求你了，救救我！我不想死！”
　　“你不能见死不救！”
　　温泪竹算愣了一下，那些求救声音随即变成恶毒的诅咒。
　　“你这个见死不救的恶人。”
　　“我咒你生生世世，魂飞魄散！”
　　“我咒永堕地狱，见不得天光，受不尽业火焚烧！”
　　温泪竹猛然惊醒，指尖、脚尖率先泛起青白，骨头缝里透出丝丝凉意，喝再多姜汤也暖不回来；浑身止不住地轻颤，牙齿微微打战，皮肤上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寒意顺着四肢蔓延至心口，胸口发闷、呼吸带着白雾，嘴唇乌紫干裂；周身经脉像是被冰棱堵住，稍一运功便疼得冷汗直流，视线也开始模糊发花。
　　又来了。温泪竹在心中想。
　　自从中了寒毒，他已经许久没有睡好了。
　　窗外晨雾未散，崖间松风穿廊而过。温泪竹推门取了铜盆，往里头倾了半壶温水，指尖刚触到水面，便因寒毒未散的余悸缩了缩。他掬起水拍在脸上，凉意激得他眉心微蹙，却也驱散了几分残存的倦意。拧干布巾擦过下颌，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锐利的脸，眼下淡青的瘀色还未褪尽，正是昨夜寒毒发作的痕迹。他垂眸将水泼在阶下，水珠溅起时，已转身离去，径直朝着那荒芜走去。
　　瘴气翻涌的荒泽里，腐叶与湿泥的腥气缠在鼻尖，浓得化不开。温泪竹提着半旧的藤编蛊篓，赤着脚踩在没踝的淤泥里，脚踝上沾着几点暗绿色的苔藓，却浑不在意。
　　他要找的是腐心蛊，一种生于瘴疠之地，以腐尸怨气为食的蛊虫，能解他体内沉疴已久的寒毒。只是这荒泽凶险，不仅有蛊虫盘踞，更有凶兽出没，寻常修士避之不及，偏生是温泪竹的好去处。
　　竹篓里窸窸窣窣响着，是几只刚捕获的青纹蛊，正不安分地蠕动着。温泪竹垂眸看了一眼，指尖捻起一点淡黄色的药粉，轻轻洒在篓口，那躁动的声响便立刻平息了。这药粉是他用百足虫的涎液调和而成，能安抚蛊虫，也能引蛊虫上钩。
　　他循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往荒泽深处走。脚下的淤泥越来越深，忽然，他脚尖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截白骨，骨头上还缠着几缕发黑的布条。温泪竹瞳孔微缩，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沉寂的漠然。这样的景象，他从小看到大，早已麻木。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断了温泪竹的思绪。
　　他警惕地侧身，隐在一株歪脖子古树后，指尖悄然扣住了三枚淬了蛊毒的银针。荒泽里不该有其他人的气息，除非是寻仇的，或是同样来寻蛊的。
　　雾气稍散，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空地上。那人白衣染尘，身形挺拔，正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只受伤的小鹿包扎伤口。他手边放着一个精致的药箱，箱角刻着一枚淡青色的柳叶印记，是医修的标识。
　　温泪竹的目光落在那人的手上。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干净，没有一丝疤痕。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人抬起头来。眉目清隽，鼻梁高挺，一双眸子像是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疏离。他看到隐在树后的温泪竹，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这位道友，可是迷路了？”
　　温泪竹没有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他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气息，是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极淡的灵气，干净得让他有些不适。
　　“荒泽瘴气重，道友孤身一人，怕是不妥。”那人说着他站起身，药箱被他提在手里，“在下楚宿彦，是名医修，路过此地，见这小鹿受伤，便耽搁了片刻。”
　　楚宿彦。
　　温泪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指尖的银针松了几分，却没有收回去。他见过的修士多了，有披着伪善的皮，实则心肠歹毒的；也有看似温和，却会为了一株灵药，痛下杀手的。他不信任何人。
　　但楚宿彦似是看穿了他的戒备，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道友不必提防，在下并无恶意。看道友的蛊篓，想来也是为寻蛊而来？”
　　温泪竹这才注意到，楚宿彦的目光落在他的藤编蛊篓上，眼神清澈，没有半分鄙夷或是贪婪。要知道，蛊修在修仙界本就名声狼藉，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更遑论这般平静相待。
　　他沉默片刻，终是从树后走了出来，声音有些沙哑：“腐心虫。”
　　三个字，简短得不能再简短。
　　楚宿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蹙眉道：“腐心蛊生于极阴之地，此处瘴气虽重，却还不够。往西三里，有一处乱葬窟，那里的怨气更重，应当有腐心蛊的踪迹。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温泪竹单薄的身形上，又扫过他脚踝上的淤泥和手臂上的疤痕，语气多了几分担忧：“乱葬窟里不仅有腐心蛊，还有噬骨蚁，攻击性极强，道友若孤身前往，怕是危险。”
　　温泪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危险？他从出生起，就活在危险里。
　　他没有理会楚宿彦的提醒，提起蛊篓，便要往西走。
　　“等等。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只剩微弱气息的小鹿，轻声道：“这蛊修，倒是个怪人。”
　　而另一边，温泪竹躲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愣了愣，随即狠狠擦去。
　　殷红的血在他脸颊晕染开。
　　抬头望向西方，那里云雾缭绕，隐约能听到几声凄厉的兽吼。
　　温泪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腐心虫，他必须拿到。
　　只有拿到腐心虫，解了体内的寒毒，他才能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
　　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蛊篓，一步步，朝着那片更为凶险的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