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岛SALTISLAND》NZAAZN

3、黑礁石 真遗憾，世

　　“sis，妈妈呢？”

　　“还在大力士号上。”

　　“不回来了吗？”

　　“她让我们先睡。”

　　拉网弄得太晚了，两个人只好在码头的老家留宿，等到第二天清晨再回渔街。

　　Dim躺在记忆里那张稍微一动就会吱丫作响作响的床上，说不上来是海风的呼声太大还是夜浪带来的潮气泛滥的原因让她有些睡不着。

　　“……sis。"Neil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似乎在听着什么。

　　“嗯？“Dim低低地应了他一声。

　　“你会想起那个人吗？”

　　“谁？”

　　“……妈妈的丈夫。”

　　周围黑洞洞的，Neil不禁又想起很久以前还在这里生活的夜晚，他和姐姐紧紧地缩着身体相拥着，像一块易碎的礁石。

　　“偶尔会。“Dim说的是真话。

　　“我也是今天从活舱里拉网的时候，我就想到他了……但我并不想念他。”

　　远处有海上货船的汽笛声响起，“呜——”的一声，如同大海沉闷的尖叫。

　　“我就觉得，活舱里好黑啊好深啊，不敢去算手上渔网的重量，只觉得，很重很重，我当时好希望网眼能大一点，再大一点……”Dim像是听到轻微的呼吸声。“……我怕他被我们的网拉上来，我怕网拉着拉着上面就拖出来被冰块冻得黑紫，扭曲的他，被水泡得发皱的皮肤被渔网一勒皮肉就会翻出来……” Neil不再说话，Dim也沉默着。

　　Dim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轻轻爬起身来，从床头的柜子里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灯塔状的小灯，而后将它打开放在柜子上，暖黄色的灯光似乎能冲刷掉空气里冰冷入骨的海岸潮气。

　　“没事的，我在这里，睡吧，Neil。”.

　　弟弟是卷发，很像妈妈，妈妈也是卷发，黑色的，很柔顺、像夜里大海泛起的波浪。

　　Dim和弟弟一样都是黑发，但Dim的头发是直的，像那个男人一样。

　　那个男人是盐岛最大的渔船“大力士号”的一名船夫，在盐岛的渔民们还在人力拉渔网时他是众多船夫里的一把好手，而后巨大的起重机与机油燃机取代了这种古老的捕鱼方式，于是他失业了。他性子烈，豪迈，或者说，暴力——妈妈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她勤奋，所以常常随着那艘巨大的渔船在海上奔波，但她很爱她的两个孩子。

　　Dim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她那强大的好奇心早已在其他孩子还在哭闹时就从她那冷静，黝黑如同深海处的暗礁的瞳眸中显露出来，她总是睁大着双眸静静地看着海上发生的一切，满载而归或是船触礁而沉。

　　男人觉得Dim是他伟大人生事业的暗礁，她的眼眸，她那倒霉至极的好奇心，她那乌黑的头发。他想，这算什么世道，女人还在盐岛最大的渔船上迎着码头的数万目光与极多钱财，男人却在渔船甲板的阴影下当个一身腥气的屠鱼户——于是他要展现自己作为男性的威武。两个小孩子无能为力的泪水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Dim的反抗与逃离被他视作海燕所面对的风暴与巨浪。

　　——不过直到最后他都来不及明白自己只是海面上被卷进黝黑海水的破船。

　　——虽然他瞒得很好，但当只因同样是黑发而被揪着头发揍的年幼的Neil满身伤痕抱住Dim的脖子发着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地哭泣时，Dim明白了自己的好奇心是有多么纯粹。

　　Dim于是在之后与弟弟的一次又一次紧紧相拥时,她回忆着她对于各种事物所观察出的答案与问题。

　　入夜，她问Neil：“Neil，现在几点了?”她的弟弟很聪明,能靠自己的小脑袋就知道现在的时间。

　　“……sis……快，快九点了……你，你又要去，去船上了吗……”Neil磕磕绊绊地回道——Dim曾经担心过Neil的结巴是被那个男人打傻了的表现，因此在一次反抗时她报复性地用瓷器砸得那个男人头破血流，可惜并没有把那家伙砸成只会流口水的白痴。

　　Dim摸摸Neil的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男人在大力士号夜晚靠岸泊船时，总会偷偷到渔船上回忆自己的光荣岁月，顺便找找有没有自己当初还在船上时遗漏的财产。

　　活鱼舱在下渔后积水总是干不掉，冰渍与鱼鳞会让人的靴子失控，以前 Dim就栽过跟头。

　　海风呼啸着，似乎要掀起浪了，为了节省，船上的灯已被撤下，Dim隐在黑暗中，随着海风一同呼吸着鱼类的腥气与冰冷。

　　Dim戴着双过大的橡胶手套，定定地像块小型但足以致命的海中暗礁。

　　男人像只老鼠似的佝着背，伸出沾满了洗不净的鱼血腥气的爪子贪婪地一寸一寸抚摸大力士号的桅杆，尖锐的目光扫过湿淋淋的甲板试图找到什么遗留下来的值钱东西。

　　一无所获。于是男人拿着鱼叉，走近用于解冻活鱼的舱口希望能捞到什么漏网的好鱼。

　　黑漆漆的水面浮着冰冷刺骨的冰块，盐岛海边这个季节晚上总爱起点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水让舱内的冰水泛着淡淡的细纹螺旋。

　　Dim见过鲜冻的活鱼，肉色鲜红就像刚被捕上来的，Dim回忆着第一次见到冻鱼时的心情。

　　“——呲溜”一声，巨大的水花在Dim面前炸裂开来，冰冷的水溅在Dim的脸上，“像是被开水烫了一下”Dim想。零下几度的冰水与能淹死一个成年人的大量冰块瞬间将男人吞噬。

　　真遗憾，世界上有船夫是不会游泳的。真遗憾，大力士号的活鱼舱和大力士号一样是盐岛上最大的。

　　Dim在男人落下水的一瞬间便迅速转身将活板门“砰”的一声盖上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