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岛SALTISLAND》NZAAZN

4、余烬 我知道是你

　　她这么快，手一点儿也不抖。

　　男人拼命地在寒冷的水中挣扎着，似乎整艘大力士号的甲板都在震动。Dim黝黑的瞳眸紧紧地瞪着活板门，男人开始咒骂，哀求，但只有沉闷的，犹如海浪裹携着雨中的木船撞击在礁石上的声响。Dim仍然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甲板，听着这艘巨船上一个人掉入水舱后发出的声音。

　　直到最后的不同以往的声音与动静完全被越来越大的雨声与风声遮盖住，Dim这才听到自己的心脏好像牡蛎一般俯着在了耳膜上激动地砰砰作响。

　　——她从没想过有这么轻松就能让男人闭嘴，从没想过。

　　Dim近乎是发着抖地深呼吸几口气，她感到异常炎热，不过幸好下了雨，让她身上的灼热感得以缓解。

　　而后等到码头上的灯开始四处闪烁晃动时，她才把活板门的锁打开，掀开门后里面依然黑洞洞。静悄悄地泛着冷气，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偶尔模糊的一点点亮色涟漪映不出Dim的脸，Dim将手套摘下，和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稚嫩的脸上的泪水一同丢了下去。

　　餐桌上只有两个孩子吃饭。原本少有的休渔周让母亲能够留在家里陪着他们，却忽然来了几个渔夫将母亲叫走了，母亲只好依依不舍地牵着他们的手叮嘱了会而后出了门。

　　姐弟两个人没谁提起过已经几天没见的男人，Neil只知道那个男人以前也经常这样一连几天都在外流浪，妈妈本来就很忙。Neil将盘子里的鱼肉上的刺一点一点挑走，随后夹在了姐姐盘子里，Dim本想给Neil夹菜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只好收回去吃掉那块鱼肉，虽然她算不上有多喜欢吃。Neil咧开嘴傻乐。

　　上完学回来已经是临近傍晚，夕阳照得海面像烧得滚烫的铁水，晚餐已经被做好在桌上，但妈妈依然不见踪影。

　　Dim安顿好Neil后，穿上自己那双有些宽大的雨靴，想了想，又转头对 Neil问道：“几点了，Neil？”

　　Neil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了看窗外，随即回道：“sis，九，九点左右了。”

　　“好，晚安Neil。”

　　“晚，晚安！”

　　大力士号上渔灯乱晃，像只深海中闪烁着光亮的巨大海怪停泊在码头旁边，时不时有几句粗犷话语飘进空中。

　　依然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Dim边探着头找着母亲的身影，边借着人流的缝隙溜上了船的甲板，雨靴踩着积水的甲板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

　　走到一只桅杆旁时，她的脚步定了定，忽地觉得耳膜上的心跳声又开始乱叫，周围时不时传来“真是晦气”“拉一把”“装不了鱼了”什么的话。 Dim的鞋跟在甲板上微微蹭了蹭，走向人群所围着的那个方向。

　　“谁干的？”

　　“自己喝醉了掉下去了的吧，这家伙不是经常偷偷上船干点小偷小摸的事……”

　　“死了也活该这种对小孩子下手的渣滓。”

　　“嘿，这家伙还欠着我钱呢……！”

　　“……”

　　“嘿，你不是Dim吗，Mary家的小孩儿。”忽然有个壮汉注意到了在人群边缘的Dim，Dim下意识地肩膀抖了一下，“这可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嘿，别往那看，那个……”壮汉蹲下身，与Dim平视着：“你应该也听到了，哦，小孩儿总是很机灵，是的，你父亲失足掉进冰水里冻死了，别太难过，以后可没人会揍你和你的“小钟表”弟弟了，走吧，Mary家的小孩儿，这几天先别来船上了，你妈妈还在处理这件事呢。”壮汉安慰似的拍了拍Dim的肩膀，而后起身挤到人群中间去了。

　　——“好，先把人捞出来吧。”

　　Dim很容易就捕捉到了那个冷静又令人安心的女人的声音。

　　“失足掉下去的？不管怎样，总要弄清楚再说……这个船舱就先拆了吧，请人再装个新的，反正已经够旧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Dim踮了踮脚，向声音的来源看去，母亲正和几个人在不远处商议着什么，视线忽然对上，Dim站在活鱼舱周围，忽地有些不知所措，母亲却向她指了指桅杆，示意地在桅杆下等她。Dim踩着呱唧呱唧的雨靴走到桅杆的影子下。

　　“Dim，走吧，我送你先回家。”一会儿，女人走在Dim面前。Dim“嗯”了一声，而后跟了上去。

　　Dim感觉自己的身上似乎又开始灼热起来，雨越下越大，两个人的雨靴上都溅上了泥点。

　　“Dim。”母亲忽然叫自己的名字，Dim下意识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妈妈……”

　　“我知道是你，Dim。”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Dim身上的灼热感似乎一瞬就退出，转而一股难以言说的，像是坐在了困于风暴中的船上的心情涌上了Dim的心头。母亲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着已经停下脚步的Dim，母亲蹲下身，柔声招呼着Dim：“来，过来，我的孩子，我的小Dim……”母亲温柔地抱住Dim：“哦……你当时肯定害怕极了……”

　　母亲的感觉总是这么敏锐。

　　Dim沉默着，将母亲的脖颈环住。母亲拥着她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已经没事了我的孩子，已经没事了……剩下的交给妈妈吧，已经没事了，我的小Dim，你听听是不是你弟弟Neil在哭呢，他肯定是害怕了一个人睡觉，你去陪陪他吧，Dim，剩下的有妈妈在，已经没事了……”

　　Neil听到Dim的脚步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si……sis……”

　　“……Neil。”Dim将床头的夜灯打开，暖黄的光线映在Dim眼眸中。

　　“sis……妈，妈妈呢？”

　　“还在大力士号上。”

　　“妈，妈妈，不，不回来了吗？”

　　“妈妈让我们先睡。”Dim帮Neil盖好被子后，钻进自己的被子里。

　　“……sis……我，我听到外面，外面有人说，说那个.……那个……死了……”

　　“嗯。他，掉进大力士号的活鱼舱里。冻死了，”Dim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睡吧，Neil，已经，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