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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美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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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入了京,皇帝赐府,自然规格恢宏无限,九曲回廊,十分威仪。
崔行婉终于坐在了高门大户的正堂主位之上。
幼时多少次,她跟在周姨娘身边,只能坐在末尾,看周姨娘眼睛发红地盯着上首的位置。那时就连崔夫人都坐不了正堂的主位,因为夫人的上头还有夫君,夫君上头还有太夫人。
而现在,谢剑清生母早亡,地位卑微,东兴侯只在他认祖归宗时露了一面,战事频仍中,连她这个新妇敬的茶都来不及喝。谢剑清又蒙皇恩,多日宿在宫中,他不在时,整府上下皆由崔行婉做主。
崔行婉坐在主位上,翻着账本,忽然想起了两个字,两个她久未想起的字——
自由。
一抹笑无知无觉地染上唇角,又很快停滞。崔行婉合上账本,冷声问主事——现在算是她谢府的管事了:“这两个月的开支是怎么回事?此处怎么短了这么多?”
管事像是老早就知道她会问一样,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夫人息怒,这乃是别院里那两位……姑娘,她们的支出明细。”
崔行婉愣了。
她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别院里的……两位姑娘?”
在管事的叙述下,她才知道,原来这两位姑娘,乃是入京之前的大捷庆功宴上,地方长官为了巴结谢剑清,送来的两个美姬。
谢剑清收了。
可笑崔行婉只以为那是谢剑清为她买回来的两个侍女,当时她不缺人伺候,又在忙回京的事情,随手打发管事去安置了。未曾想,竟是如此。
管事连忙端茶倒水,温声安抚崔行婉,道主君只是当时不好推拒,收下她们,只是为了场面上过得去而已,云云。
崔行婉一个字也听不见。
其实这是太稀松平常的事情了,崔父除了周姨娘外,还有好几个通房丫头,没怀上子嗣,也就没抬上妾室名分,崔行婉早该见惯了。两个美姬而已,夫君又忙着正事,都没怎么见她们,算什么大事呢?
可是这个夫君,已经不再是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这个位置上的人,已在她心里有了脸。是那个会为了一个冻毙的马奴大闹太夫人寿宴的阿青,曾让她能脱口而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阿青。
阿青怎么可以和那些大雍朝的男子一样?
——可是现在,他是谢剑清。
崔行婉闭目,深吸一口气。她把账本掷于地上,冷冷对管事道:“她们两个住在一起,开支也是算在一起的吗?”
管事颔首,崔行婉漫不经心道:“那就减半吧。”
管事小心道:“那就只剩一个人的份例了。夫人,若主君问起……”
崔行婉便扬起一个笑:“若问起,便是有人跟他递了信儿。他既然不踏足那个别院,又怎么知道呢?闭紧你的嘴。”
敲打过管事,她才淡淡道:“如今战事刚平,郎君虽深受皇恩,奖赏无数,可是也不能铺张。听闻宫里如今在‘蠲省’,是吗?正好从我谢府做起,以身作则。她们两个既然进了谢府,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想近身伺候主君……就要看她们有没有这个觉悟。”
管事心领神会。
翌日,管事前来复命,一切遵照崔行婉的吩咐。连她的那番话,也由主事转述给了那两个女孩,二人自然无所不应。
她们显然是经过精挑细选,才被送给谢剑清的。不光容色殊丽,还各有千秋,一个清丽温柔,楚楚可怜,唤作素心;一个娇艳明丽,泼辣大胆,唤作兰心。两朵正值青春的花儿,自然要好好滋养才能长得好。可是开支被“蠲省”到只有一个人的份例了,生活质量确实下降了,怎么办?
兰心率先忍不了了。她性格外放,敢于钻营,三两下就和别院的丫鬟婆子等人混得熟了,给出首饰头面,或是托丫鬟们拿去当了换钱,或是钻营着跟主事等人搭上线,求一个能见着主君的机会。
崔行婉听着管事的回报,无波无澜地抿着茶。
谢剑清最近越来越忙,越来越不着家。似乎是战事到了收尾之时,听说,叛军的最后一个将军也被擒住了,正在押送回京的路上。
崔行婉第一反应,就是两个字:正好。正主不在,那兰心使再多劲,也是白费。果然,兰心花了体己,又没见着主君,人财两空,急得跳脚。更糟糕的是,从前她们的份例被“蠲省”时,兰心尚可靠着体己度日,现在体己也没了,怎么办呢?
还有一个闷声不响的素心呢。
素心原是农家女,是后来才被那地方官员看重,当作瘦马培养的,不似兰心,从小就从事这个行当。素心不爱争抢,为人节俭,兰心几次来央她赊些物什,素心都让了,渐渐地,兰心摸透了素心的底,行事便肆无忌惮起来。
一日,在被兰心抢去最后一件首饰后,素心躲在别院角落的莲花池旁,伤心地啜泣。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多标致的姑娘,怎么哭得花猫似的?”
素心怔然抬头,撞见一张秀丽夺目的桃花面,通身俱是身为主母的端庄沉静,正是崔行婉。
四目相对,崔行婉爱怜地柔声问:“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嗯?”
素心的眼泪顿时更加汹涌。
一池莲花随风轻摆,荷风吹散了哀哀泣诉,喁喁细语。
崔行婉轻轻抚摸素心的发顶,听少女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她慢悠悠道:“你的委屈,我已听明白了。三日后这个时候,你再来此处,会有人为你做主的。”
素心扬起泪痕交错的小脸,不解其意。
但仍如约前来。
三日后,谢大司马擒获贼首,风光凯旋,却在莲花池旁撞见一个楚楚可怜的少女。
谢剑清愕然。
明明是凯旋,他脸上却不见欣悦之色,自进门后就按着额角,似乎在强压着什么情绪,问:“夫人呢?”
谢剑清已经完全不认得素心了。兴许从他在觥筹场上随口收下这两个女孩时,就没有正眼看过她们。
崔行婉缓步而来,拉着素心向谢剑清介绍了几句,素心娇娇怯怯,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崔行婉拉着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便将她轻轻推到了谢剑清的眼前。
谢剑清的目光在素心身上停留了一瞬,更多的,停留在崔行婉推她的手上,还有那副贤惠浅笑的桃花面上。
崔行婉向来是这样的温柔浅笑,容色虽殊丽,却不似她嫡姐那般艳烈。是多少男人中意的白月光款。
谢剑清按着额角的手缓缓松开了。
片刻后,他挪开目光,如从前一般温声道:“夫人何须如此。”
这一次,他没有唤“二小姐”。也是这一夜,谢剑清宿在素心房里。
兰心眼红得几乎要发了疯,只换来谢剑清一句:“交由夫人处置。”
当夜,红烛蜡泪一宿燃,崔行婉在唇齿间辗转着谢剑清这一句话,天亮时,低声笑了出来。
周姨娘教得对。在大雍朝,没有男人是不纳妾的。做好当家主母,执掌中馈便够了,别的都不重要。当初周姨娘对她耳提面命的时候,她表面乖巧点头,内心呵呵冷笑,觉得这都是废话,这可是古代啊,她难道还想追求自由恋爱、一夫一妻?
明明早知道的事情,怎么后来就想不通了呢?
太好笑了。
翌日,谢剑清早早便上朝去了——他擒住贼首,彻底平息了长达三年的战乱,如今炙手可热,皇帝陛下忙不迭要接见他。
素心也正梳洗打扮,催促丫鬟动作快些,她要早点去拜见夫人。
一只纤纤素手却代替了丫鬟,接过了那朵蝉翼般的纱花。
素心抬头看了一眼,吓得花容失色,就要起身行礼:“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崔行婉含笑把她按在梳妆镜前,一边为她簪花,一边恭贺她。素心诚惶诚恐,一番絮语后,她小声问:“夫人……兰心昨日惹怒了郎君,她……如何了?”
崔行婉微笑道:“自然是惩处了。”
素心脸色一白,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迟疑地追问,是如何惩处的。
到底是一同进府的,她同兰心还是有几分情分。
崔行婉诧异地笑了一下,淡声道:“自然是发卖了呀。”
镜中的人儿打了个寒战。
崔行婉按住她的肩,柔声道:“别动。不然,我给你簪的这花,就不好看了。明白了吗?”
素心连忙道:“是,是!我……不,婢妾,婢妾明白了。”
菱花镜里,映出素心惨白的小脸,艳红的绢花,和另外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是崔行婉自己。
崔行婉如被火烫了一下,后退了一步,远离那镜子,微微笑着说:
“你有分寸就好。”
说罢,转身离去。步履起初还平稳,待出了房门,便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将那死气沉沉的整座别院甩在身后,再也看不见。
包括那菱花镜里那一瞬映出的,她如今的容颜。
像她。又不像她。崔行婉不敢再多看哪怕一眼。
别院之外,一队骑兵正押解着一辆囚车经过长街。铁链拖地的声音隐没在黄昏里;谢府深处,一双绣鞋仓促踉跄,几欲逃奔天涯,而谢府的天涯却只能止于垂花门边。
花墙下,崔行婉停下脚步,眼前一阵发黑。待抬起头来,竟然看到谢府大门洞开,小厮仆役牵马迎车,迎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崔行婉愕然道:“祖母?”
崔太夫人,竟然亲自登门拜访。她甩开仆婢的搀扶,疾步走到崔行婉面前,低声说了些什么,崔行婉霎时失声。
失踪三年的嫡姐,崔念贞,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