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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他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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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之中,崔太夫人掩面叹息,崔行婉无所适从。
自从三年前,崔念贞和马奴阿青私逃,崔家暗地里搜寻她的下落许久,却逢战乱,断了线索。待阿青成了谢剑清,重新出现在崔家视野中时,他身边的女子也成了崔行婉。崔念贞彻底没了踪迹。
崔家问了几番,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反正谢剑清如今是大功臣,崔家拿哪个女儿联姻不是联姻。唯有崔夫人,哭得死去活来,要找女儿。
崔行婉想,除了她,必定还有崔太夫人。前世,谢剑清那关于崔念贞下落的回信传到崔太夫人那里,她当夜便吐了血,第二日撒手人寰。
崔行婉心中正思索着如何安抚,却听崔太夫人掩着绢帕,幽幽道:“你姐姐,已经回京了。”
这绝无可能,崔太夫人该不是发了癔症吧?崔行婉端起温柔担忧的姿态,正要说些什么,崔太夫人又道:
“三日前,是你夫君,亲手押解她回京的。”
崔行婉僵硬了。
她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如同被定在了椅子上一样,神魂出窍地听完了崔太夫人接下来的话。
她说崔念贞自从私逃离家后,女扮男装,和阿青一样,加入了叛军。
她说崔念贞屡破朝廷围剿,在叛军中举足轻重。
她说崔念贞三日前兵败,被谢剑清缉拿回京。
可是当时,谢剑清带回京都的,只有一位,是叛军最后的将军。
崔行婉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刻板的、讥嘲的笑:“这怎么可能?……”
崔念贞是个女人啊。
是个封建时代的女人啊!!!
她怎么可以逃家私奔,出将入相?她怎么可以反抗她的父亲,她的君主?
她怎么可以?她怎么敢?!
崔行婉的脑海刮起飓风,一切都被崔念贞搅弄得摇摇欲坠,一塌糊涂,将她自从成为崔氏庶女后所有的生存法则推倒一地,露出缝隙里的往昔碎片,是高中历史课本上的书页,大雍朝没有的姓名。
临朝称帝的武则天,列传封侯的秦良玉,金榜题名的傅善祥……也都是女人。封建时代的女人。
这个大雍朝没有她们的历史,所以近二十年来,崔行婉早就悉数忘了她们的存在。
这哪里能怪崔行婉呢,她们能够出现在唐宋元明清,可是没有出现在大雍朝呀。这就说明大雍容不下这样的女人,如果有,那就是这个女人不识时务,自寻死路。
可是崔行婉恍惚想起,其实大雍朝与前朝的历史上,也有过一个个这样的女人,譬如替父出征的女将、临朝听政的太后、试图夺位的公主……
可是她从前听到的只言片语,皆是崔父与崔廷玉的蹙眉批判,指点江山。她在听的时候,心中思索的是,要如何才能与崔父、崔廷玉这种世家公子哥儿的看法投契,以后嫁入高门,好跟夫君说得上话,又不至于犯了世家的忌讳……
……是她的位置变了。
讥嘲的弧度挂在唇边,她想扯一扯唇角,却连放下都做不到。
崔太夫人回应了她的质疑,道:“此事过于骇人,你一时无法相信,也是有的。只是你不知道,你姐姐她十二岁那年发高热烧坏了脑子,醒来后满嘴胡言,说着什么民主啊,自由啊,还……还说天下不该有皇帝……”
崔行婉的手一抖,茶水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这话大逆不道,你嫡母听后大惊失色,将东院所有人等全部扣押,连你哥哥廷玉也在其中。整个东院只能进,不能出。可是你姐姐,不知从哪儿弄来了矾石还是硝石之类的物什,还险些把东院给烧了……你大哥也给吓得够呛,连夜向平宁州去信,央我回来。”
崔太夫人长叹一声:“……我便将她带去了平宁州,亲自抚养,严加管教。直到她再不说那种胡话,行止端庄,进退有度,有个世家女的样儿了,才将她带回京都议亲。谁知……”
谁知她还是逃了。她投了叛军。她要……推翻帝制。
原来她和她一样,都是穿越女。
崔太夫人还在絮絮叨叨说什么,崔行婉全听不见,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倒流起来,只听到耳朵里血潮嗡嗡作响。待那浪潮褪去,她麻木地低下头,看到崔太夫人拉起她的手,殷殷切切道:
“你与贞姐儿同为姐妹,造化却全然不同,如今一个是大司马夫人,一个是阶下囚。可见什么嫡出庶出,只有那上不得台面的糊涂人家才会依嫡庶取人。好婉儿,虽说你姐姐是在我膝下养大的,可是她犯下如此滔天祸事,我绝不能教她连累了你!……”
说罢,她别过脸,叹了口气。再抬头时,将桌上的食盒朝崔行婉推了推,掀开盖子,甜蜜蜜的香气四溢,是一碗血燕燕窝粥。
崔太夫人温声道:“把这碗燕窝送给你姐姐,送她一程,也算全了你们姐妹之谊。”
温和的声音,甜腻的香气,如毒蛇一般钻进崔行婉的心底,嘶嘶吐着信子,让她骨头缝里都散着寒意。
崔太夫人留下食盒,登车远去。崔行婉浑浑噩噩,侍女忙去扶她:“夫人,这是怎么了?”
崔行婉一把挥开她,扶着门框,低头深深呼吸。再睁开眼时,却见一个身着崔家仆从服饰的奴仆,正小心翼翼地向她行礼:“见过二小姐……不,谢夫人……”
崔行婉按着额角,看了自己侍女一眼,侍女立即上前,盛气凌人道:“你是崔家何人?崔太夫人的车驾已走,还不跟上,居然敢跟夫人攀谈?”
那奴仆忙道:“小人这次,是专程来送东西的。大司马从前在……时,有东西落在小人这里了……夫人,夫人!小人是阿茗啊!”
崔行婉回过头来时,阿茗掏出了怀里的布包,层层叠叠拆开,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色泽细腻,触手生温。和谢剑清那块一模一样,一看便知出自同一个玉矿。
崔行婉一惊,屏退四周,问道:“此物怎会在你手中?”
阿茗道:“三年前,阿青……不,大司马离开崔府时,过于匆忙,掉在墙根草丛里了。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不小心弄丢了,一定挂记得很……这三年,小人一直替他好生保存着。他如今是大司马了……小人不好再登门求见,只能趁着太夫人来走动时,盼着见您一面,托您转交……转交给他……”
可是三天前,崔行婉还亲眼见到这块玉挂在谢剑清腰间,遒劲分明地刻着谢字。自从谢剑清认祖归宗后,这块玉他从不离身,何来遗落三年之说?
崔行婉愕然,伸手拿了过来。可是刚一触手,她的表情就空白了。
“啪嗒”一声,她不信邪地将玉佩翻转过来,只见这块玉的正反两面皆空空荡荡,细腻平滑,没有丝毫刻痕。
璞玉本真,毫无“谢”字的痕迹。
崔行婉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这就是,阿青父亲留给他的??”
阿茗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回夫人,这是大司马的生身父亲留给他的……小人知道,大司马如今是谢家郎了,不好再来寻这枚玉,可是到底是他从前宝贝了那么久的东西……他刚来崔家时,小小一团,躲在马厩里,抱着这块玉偷偷哭……”
他说到一半,自觉失言,又看到崔行婉逐渐苍白的脸色,便止住了话头。崔行婉却一把抓住他,咬牙道:“……说下去。”
阿茗怔愣了一下,崔行婉几乎是嘶吼着:“说啊!”
“他的父亲……到底是谁?!”
不是东兴侯。不是陈郡谢氏任何一个人。
是平宁州一处玉矿上的工奴。
当年东兴侯征战时,在平宁州得了一个玉脉,成色极好,才刚凿出来几块碎玉,便叫东兴侯爱不释手,便命当地官员连夜开凿,定要在他回京之前雕琢出成品来。
地方官员不敢怠慢,为了能让工匠雕琢得更精细,给他们留出更多的时间,便在东兴侯给的日期上,又提前了一半,勒令玉矿工奴一定要日夜开凿,越快越好。
连轴转的辛苦劳作后,有好几个工奴都累死在了矿上,倒下时,还下意识地躲开了玉的方向,不敢叫自己脏污的身子污了羊脂白玉。工奴而已,没人会在意他们的生死,草席一卷,黄土一埋,草草了事。
阿青的生身父亲,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他比其他工奴多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开凿玉矿时,悄悄偷了一块玉料,带回家去,给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的妻子乃是胡戎之乱时从权贵人家逃出来的胡姬,为了避人耳目,整日带着头巾,不以真容示人。可是,给丈夫收尸时,无意间被那工头瞧见了,便觉奇货可居,做了个局,将这胡姬卖了,从此杳无音讯。
阿青当时不过六七岁,那工头原本想将他一起卖了,可是阿青仗着人小,偷偷从马车缝隙里跳了下去,混到流民队伍里,一路漫无目的地走啊走,终于走到了崔家护送崔念贞去平宁州的车队之前。
风声簌簌,吹动枝叶无数
崔行婉恍恍惚惚,在风中立了良久,握紧了手中被汗水浸得湿润的纸张。那是崔太夫人塞给她的,如今关押崔念贞的别院地址。
她涩声唤来侍女,道:“……备车。”
她有太多问题,要问个清楚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