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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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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后,谢剑清的军务愈加繁忙。
繁忙到,有时十天半个月,崔行婉还见不到他一面。崔行婉心下有些不安,待得到谢剑清大捷将归时,崔行婉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在他回来之时,交出了一个整理得干干净净的账本。
那账本原本是朝廷军主簿所有的,她以谢剑清的名义弄来,偷偷审了一遍,里面任何弄虚作假的痕迹,都被她用朱笔批注上去,十分详尽。最后还夹了一页附录总结。
阿青此次大捷,被朝廷军内同僚拉着饮酒庆功,接过一看,酒都醒了大半。他扯着领口散了散酒气,对崔行婉露出了她多日未见的笑:“想不到,二小姐还有这等本事,当真是慧眼如炬。”
他翻到最后一页,笑意逐渐敛了。那总结下来,大多是上下将领贪墨的蛛丝马迹,譬如一笔阵亡士兵的抚恤银,从将军这里发下来,有五两银子,再往下走,到了尉官手里,就剩二两银子,再到队长手里,连一两都不到了……这还得看那队长与阵亡的士兵是不是同乡。若是同乡,队长还得掂量掂量父母乡亲怎么看自己,该发的抚恤还得一并带回;如果不是,那队长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可能那一两银子都到不了了阵亡士兵的家眷手里。
抚恤银都是如此,更何况军饷、补贴、补给……甚至冬衣。
曾经让马奴阿青几乎起了大闹寿宴心思的冬衣。
都绕不开那自上而下的,层层的盘剥。
崔行婉也在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这些事情,固然可恶,可谢剑清现在毕竟是朝廷军了,那些贪墨者,都是他的同僚……他会怎么做?
“二小姐觉得,我该怎么做?”
谢剑清亦如是问。
崔行婉便先委婉谴责了一番那些人的行迹,对那底层的士兵表示同情,便转入了她真正要说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军务。只是既然见到了这个账本,理出了这些东西,自然该给夫君。至于如何定夺,按夫君的心意便是。”
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是,这就是她要的。
她把账本推向谢剑清的方向。
正值用人之际,这些将领来历出身各不相同,派系林立,还有些和各个世家沾亲带故的,其中也包括陈郡谢氏。谢剑清虽然被认回了谢家,但是仍有许多人对于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私生子”嗤之以鼻,有了这个账本,就是有了他们的把柄。
谢剑清垂眸看着这个账本,看不清神色。片刻后,他拿起账本塞进怀里,淡声赞道:“做的不错,只是仔细劳神。我帐下有个不错的,我这就去唤他来,以后给你做主事,我营里的私家支出叫他帮你管,二小姐只管最后核对即可。”
“还有,”他停下脚步,“军营中条件简陋,我给你寻了两个丫鬟,回京之前,你先用着。”
然而,一切都比想象的要快。那新寻来的主事还未把丫鬟带到她面前,便传来消息,前线大军靠着火药,势如破竹,连破北方八城,谢剑清成了最大功臣。眼下战事已近尾声,陛下特封谢剑清为大司马,派使者恭迎大司马回京。
大司马,谢剑清。
当听到京都来使宣旨读到这个称呼时,崔行婉叩首接旨,在使者诧异的目光下,摸到了脸上的一片咸湿。
随着谢剑清回京的路上,风光无限。马蹄扬尘,甲胄成排,崔行婉坐在最末尾、也是最豪华的马车里,深吸一口气,终究掀开了车帘。
她认得这条路。或者说,铭心刻骨。
这是京城远郊的黄土路,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肮脏,路上经常落着马粪牛粪,方圆十里,就连水井,也只有里正家的那一口。
里正家里的娘子,因着有一口水井,趾高气扬,哪里肯让被当朝大司马厌弃的崔家人用?前世,她正是因此,才只能在寒冬腊月抱着木盆,凿冰窟窿洗衣服。
重来一世,感慨万千。崔行婉掀开车帘时,正逢马车颠簸,她一个没稳住,头一歪,鬓边偏凤金钗斜飞出去,砸在黄土路上,满是尘土,可惜极了。
驾车的车夫瞧见,立时勒停,正要去捡起来,车内忽然柔声喝止道:“你着甲胄,弯腰实在不方便。就请那位夫人帮忙吧。”
崔行婉隔着车帘,遥遥一指,正中人群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农妇。
面相像是农妇,穿着打扮却不太像,比之身旁粗布麻衣的农妇都要精细些,气色也红润,一看便知伙食不错。
正是前世里,对她冷嘲热讽的那位里正娘子。
崔行婉撩起车帘,淡淡地和她对上目光。
里正娘子骤然被这么个神妃仙子一样的贵人点了名,顿时受宠若惊,连忙拨开人群挤到前面来,点头哈腰道:“我来,我来!”
说着,麻利地跪下身来,正要伸手去捡起金钗,却又停住,将双手在自己衣襟上擦拭了几下,才敢去拿。
金钗也落了尘,她仔细地用衣袖擦好,跪直了身子,将金钗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道:“夫人,请。”
崔行婉没有去拿,而是端坐车中,自上而下地垂眸看她。
前世记忆中,刺骨寒风里,这个女人曾多少次趾高气扬地俯视过她,在她弯着腰,请求用一用她家院里水井时,发出嗤笑的声音
熟悉的面容,陌生的神情。原来这张脸也会露出谄媚的表情,将金钗高高捧过头顶,等待贵人拿去。
就像前世她跪坐在地,为阿青捡起马鞭那样。
崔行婉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里正娘子捧着金钗等了半晌,不见贵人伸手来拿,颇有些忐忑,不知是不是自己身上脏污,惹了贵人不快。却听车中那神妃仙子般的女郎温声道:“京郊不似京中富庶,听说这方圆十里,只有一口水井,是也不是?”
里正娘子一听,立刻应声:“正是呢!那口水井就在民妇家中,方圆十里,就这一口。夫人可是需要取水?我这就去——”
崔行婉却摇了摇头。她将目光从那金钗上收回来,淡淡道:“如今天气转冷了,再过两月,河上结了冰,百姓去河边取水时,若有不慎,易出意外。既然娘子家中有水井,那这枚金钗你便收着吧,权当是附近乡民付的水费。日后天寒,叫他们去娘子家中取用吧。”
里正娘子错愕地抬起头来,周围的人声也静了。片刻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率先跪了下来,感恩戴德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有一个人跪了,就会有更多人跪,一时间哄哄嚷嚷,惹的前方的军队诸人侧目。就连护送马车的士兵都愕然地看了她一眼,旋即扬鞭,对下跪的乡民们道:“此乃大司马夫人,我们夫人慈悲心肠,体恤百姓,你们以后逢年过节,为我们夫人多念几声佛,便算是报答了!”
替她报了家门。然后便扬鞭开路,乡民口中纷纷念叨着多谢大司马夫人,一边虔诚地往后退开。
唯有一只野狗不识相,偏偏横在路中间。
前世那时,崔行婉也遇到了一只如她一样瘦骨嶙峋的野狗,四处惶惶觅食,连她呕吐出来的秽物都肯吃。
车帘合上那一瞬间,她余光瞥见那只野狗,忽然想:不知道前世她死后,那条狗怎么样了?
一定是被吃了。
这几年战乱频仍,连粮价都居高不下,更何况是肉价呢?一条野狗,就算没多少肉,到底也是肉。
今生,她舍了一只金钗,就可以让乡民们不必再去冰河上取水浣衣。如果她再舍一些……让乡民们有肉吃,这条狗是不是可以免于一死?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崔行婉就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有多少家私,能帮多少人呢?等到她施舍的钱粮用完,人们还是会杀狗吃肉。到时候,狗就算能多活些时日,长得壮了,只不过更方便人们吃他了而已。
这只是一条狗而已,如何能反抗得了时局呢?
那位机灵的士兵扬鞭开路后,回过头来,见崔行婉看着那条狗,策马而来,俯身对车内笑道:“一只挡道的野狗而已,属下这便去清理。夫人若是喜欢这些玩意儿,等回府安置后,属下便为您寻更好的来——雪白的哈巴狗儿如何?听闻那些世家夫人中,正流行养这品种的。”
崔行婉便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道:“还是你有心。”
马车悠悠晃晃,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随着车队奔向那巍峨的宣武城门。车队一走,乡民们便一拥而上,纷纷回家拿起木盆,又聚集在一户门前排起长队,对里正娘子谄媚地笑,有人道:“一口水井,不过是借用一下,就换了枚金钗,好够本儿的买卖!”
里正娘子用帕子把那偏凤金钗细细包好,揣进怀里,高声回道:“怎么,你眼馋?那没办法,谁叫我有福气,贵人就是点名要我为她捡金钗,没点你呢?可是大司马夫人!好好打盆水,洗洗你那猴样吧!”
众人哄笑。熙熙攘攘中,有人踢了那野狗一脚,狗便凄凄惨惨地夹着尾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