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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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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朝廷军中,便与义军中不同了。崔行婉体验到最明显的差别,就是住处。
从前她可以住在阿青的帐里,阿青自己去和士兵们同住,但是这在朝廷军里,完全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除了心腹亲卫,士兵们的营地大多较远,都在外围,方便抵抗外敌,护卫里面的将领,这也意味着,那是最危险的地方。而且,营地的条件实在太差了,别说跟将领的相比,就是跟尉官的住所相比,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更何况,朝廷军哪有和士兵同住的将军?谢家哪里有睡大通铺的公子?
于是阿青单独住一帐,而崔行婉则被迁到西侧的女眷营帐里。按照军规,不得已随军的个别女眷,都必须在此,不得随意走动,以免……
被当成军.妓。
是的,这里有军.妓。听说被置在军营南边,吓得崔行婉不敢往南多走一步。她回忆着,在义军军中怎么没听说过类似的事呢?难道是阿青嘱咐了守卫们,以免吓着她?
这倒是很有可能。崔行婉不禁笑了笑。
左右闲来无事,她便打算去厨房看看,想想明天做什么新菜式。到时候,她一定亲自守在灶台旁,免得叫人抢了去。她今天炖的汤,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呢。
远处似乎有些纷乱,她也没放在心上。待到了厨房里,忽然眼前一黑,一个身影翻窗而进,从背后捂住她的嘴,挟着血腥气,低喝道:“别出声!”
正是李长生。
阿青走后,趁着那谢家长随与刑官谈笑之际,他骤然发难,挣脱了铁链,逃了出来。他制住崔行婉,问:“哪里是最近的军营出口?”
他浑身血腥,手中握着不知何处抢来的长刀,形容可怖,崔行婉却呆呆看着他的脸。
这个人的脸,很熟悉。
刹那间,最不堪的回忆涌入脑海,与那洒下的漫天黄土重叠。
——崔行婉掰开他的手,脱口而出:“是你!”
前世,她被人抢劫,死在路边,那个为她收尸的好心路人,竟然是他……
看到她容貌的那一刻,李长生也怔然了。几乎是与门外传来响动的同时,他骤然睁大了双眼。
行动快于理智,崔行婉一把拉住他:“跟我来!”
厨房角落的柴禾堆,发出一声响动,又复归无声。缝隙里,崔行婉拉着李长生躲在柴堆,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门外。
推门而进的,居然是许姑娘。她焉头耷脑,端着一碗莲藕排骨汤回来,又倒回了锅里,嘴里嘟囔着:“谢家公子了不起啊?卧底叛军了不起啊?不就是胡姬生的吗,要不是挣了军功,谢家还不一定认他呢……哼。什么世家大族,礼法严正?还不是见风下注,把世家女送到他帐里……什么崔家二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通房呢!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许姑娘正一边嘟囔,一边把灶台恢复原状,力争营造出一种自己没动过这锅汤的样子。正在此时,外面传来搜查声:
“抓不回重犯,你们提头来见!”
“这里,这里搜了吗?”
“封锁女眷营帐!李长生是叛军大将,绝不能让他跑了!”
许姑娘吓了一跳,忙凑到窗边偷看。可是她又心虚,不敢出去,在窗边磨磨蹭蹭。
随着她的动作,崔行婉心里也如同猫抓一样。她隐晦地看了看身边人,当真没想到他就是李长生,孟城曾经的主帅。
……夭寿。
若是个小兵俘虏也就罢了,偏偏是个重要人物。外面的人抓不住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崔行婉的心动摇了一瞬,李长生却忽然出声了。外面嘈杂纷乱,他借着这个机会,定定地看着崔行婉点脸,低声道:“……你是崔二小姐?”
崔行婉不知他是怎么对上号的,但是都这种时候了,他关心这个做什么?崔行婉瞪了他一样,正要比一个噤声的手势,却忽然愣了。
……他的声音,也很熟悉。
初进孟城时,她遭人抢劫,有一名将领掷出长刀,救下了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原来那人不是阿青。
竟是他。
又是他。
崔行婉默然了,一颗摇摆的心缓缓归位。而外面的搜查逐渐逼近,将领沉声喝令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崔行婉听出来,那人是许将军!许姑娘的哥哥。
她的眼神落在许姑娘身上,一把拉住李长生,快速道:“有办法了。”
许将军率人搜查到厨房附近,忽听一声女子的惨叫:“哥哥!哥哥救我!!”
他抬脚踹倒厨房大门,只见崔行婉捂着右臂,鲜血淋漓,倒在柴堆旁,惊惶哭泣:“许将军!贼人挟持了许姑娘!……”
许将军骤然色变。
李长生最终还是脱逃了。
许将军投鼠忌器,严令部下不得靠近,李长生用许姑娘的性命胁迫,逼他谎骗引开了其他搜捕队伍。待到阿青发现不对,率兵追来时,李长生已不知所踪。
营帐当中,许将军已被除了将军佩剑,压着跪在帐中,低声陈述事件始末。待听到“崔姑娘也于厨房中被贼子所伤”时,阿青的手微微一动。
许姑娘亦跪在许将军身边,呜呜哭泣,为哥哥辩解道:“一定是那个犯人,他知道我是兄长的亲妹妹,所以故意抓我,要挟我哥哥……都是那犯人狡猾!他拿我逼迫哥哥,哥哥是不得已……”
坐在阿青身旁的,正是那谢家长随,奉命来提拿李长生的朝廷使者。他拧眉问道:“许将军,昔日你曾代表朝廷,与李长生商议和谈之事。李长生识得你,情有可原。可是怎会识得你妹妹?他怎么知道,挟持了那名女眷,就可以拿捏住你?”
许将军看了阿青一眼,默然无声。
阿青挪开目光,对谢家长随道:“如今木已成舟,多说无益。现在要紧的,是把人犯缉拿归案。既然许将军放跑了人犯,不如让他戴罪立功,率兵全力追捕……”
谢家长随俯身过来,低声耳语道:“戴罪立功,恐怕来不及。小人奉旨离京时,荣郡王正在陛下面前哭诉跳脚呢,若是现在告诉他,人在您的手下丢了……如何收场呢?”
他又提醒:“荣郡王素来受陛下宠爱,自从回京,一直被陛下留宿宫中。陛下对您,又不甚了解……”
点到为止。
阿青的脸色难看起来。
长随见他如此,沉吟片刻,唤来阿青的心腹,低声问了几句那许将军的家世出身、亲眷几何,在军中有无靠山等等,待问罢,松了一口气,轻声自语:“原来只是个农家子。那便好办了。”
好办?
何为‘好办’?如何办?怎么办?
他起身,对阿青揖道:“小事一桩,谢将军若不见弃,便让小人为将军解忧吧。”
这下,帐中都能听清了。闻言,许将军微微掀了掀眼皮,旋即便自如地对阿青道:“还请将军看顾好舍妹,许仪来世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许姑娘还啜泣着,正要说什么,却见许将军对她微微摇了摇头,复又看向堂上的阿青,意味深长的一眼后,他缚着双手站起身来,随着谢家长随和押解的官兵离了帐。
许姑娘恐惧道:“哥哥,哥哥你要去哪儿?”
她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踉跄追上,手腕却忽然一痛。阿青不知何时走下了堂,抓住她手腕,有些艰涩地问:“当时……你为何会去厨房?”
许姑娘满心在哥哥身上,不知阿青为何会忽然问起这个,她含着泪,茫然地回忆:“我……我去还汤……对,崔姑娘给你炖的汤,被我拿去送给你了……可是哥哥叫我别得罪崔姑娘,我,我不敢了,我原模原样给她放回厨房去……然后……”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然后……”
然后,贼子从柴堆中冲出来,放开了应该早就被他擒住的崔姑娘,抓住了她。
营帐中,沉寂无声。良久后,在女子陡然迸发的尖声哭叫中,阿青轻轻阖上了双眼。
当天夜里,这位谢家派来的朝廷使者悄然回京。
翌日,许氏兄妹也悄然没了踪迹。
军营之中,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除了崔行婉的手臂上那道长长的刀伤。那是崔行婉为了洗脱嫌疑,催促李长生给她留下的。看着可怖,却并不深,将养了一个月,已经几乎全好了。
好事向来成双。她与阿青在军中时,崔太夫人已坐不住,与谢家通了气,东兴侯出面,亲口定下了新认儿子与崔二小姐的婚事。
世道不太平,为免夜长梦多,崔家提出将日子定在这个月二十八,就这么在军营中先行办了婚礼,拜了天地。
军营中,难得的笑语连天,披红挂金。
一片红色覆上崔行婉的眼眸,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随着喜帕晃动,在崔行婉眼里眩晕,最终被阿青挑开。
不对,婚书上写的名字,已是谢剑清了。
谢剑清立在她面前,一身朱红喜服,眉目俊朗,如摹如画。他定定看着她染上酡红的容貌,依旧唤她:“……二小姐。”
崔行婉含笑抬眸,只听谢剑清又重复了一遍,他很久之前曾经说过的话。
“原来……我们当真是同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