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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十五岁的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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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熙二年,二月,临安。
谢行舟二十五岁,官至礼部侍郎。
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眉眼间的清冷之色也更甚,仿佛终日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同僚私下议论,说谢侍郎才具虽高,性子却孤寒太过,怕是要做一辈子的“孤臣”。
无人知晓,那日益深重的寒意,源于无数个被剧痛啃噬的长夜。
他常常疼得无法成眠,只能倚在床头,将一盏盏浓黑苦涩的药汁当水一般灌下,短暂舒缓那如同钝刀慢剐的痛楚。
疼得最狠时,他会颤抖着手,从贴身内袋掏出那只不起眼的月白色香囊,取出里面那张染着暗褐色血渍的纸条,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纸上的字迹似乎并未随时间淡去,反而因无数次摩挲和汗渍的浸润,愈发清晰深刻,如同刻进骨血里。
林听晚已经离开五年。
五年间,只寄回过一封信。
薄薄的信纸,上面只有寥寥两行字,墨色很淡:“爹去年冬去了。我很好,不必挂念。”
落款一个“晚”字,写得极轻,像怕惊扰谁。
谢行舟对着那两行字,枯坐了一整夜。
翌日,他将这封信与那张染血的纸条仔细叠在一起,亲手收进一个香囊里。
那个香囊月白色,表面绣着一枝极小、极孤单的栀子花,绣线有点出格,不算好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半开玩笑送给他的,当时她说着不喜欢可以丢了,却不知道他其实视若珍宝偷偷收起来了。
现在他拿出来,装上最隐秘的心意,从此,这香囊便悬挂在他颈间,紧贴皮肉,日夜相随,是戴在他心尖上最沉重的刑具。
这一年,谢氏一族,也已到了内外交困的境地。
谢行舟,既未娶妻,亦无子嗣,谢家这一脉嫡传,眼看就要断绝香火。
族中几位白发长老心急如焚,隔三差五便将各家名门闺秀的庚帖送到谢夫人面前,言辞恳切又暗含逼迫,无非是催促“早定正妻,早开枝叶,以续宗祧”。
也有族中亲眷女眷轮番上门,言语暗示:既正妻难定,不若先纳几房良妾,生下子嗣后再记在嫡母名下,亦是权宜之计。
谢夫人将那一沓沓刺目的红纸庚帖统统锁进柜子深处,对种种暗示也一再托词回避那些暗示,夜里却跪在佛前哭到天亮。
她比谁都明白,儿子这般身子,若真娶了那些姑娘,不过是平白耽误人家一生,徒增孽债;至于纳妾生子,以儿子的心性,也是断然不肯如此轻贱生命的。
这僵局,终于在二月二十那日,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圣谕打破。
皇帝口谕,直传礼部与谢府:“静安郡主沈菱碧,温婉贤淑,年已廿三,待字闺中。礼部侍郎谢行舟,清正端方,才堪良配。朕心甚悦,特赐婚二人,着礼部择吉日,于来春完婚。”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
静安郡主沈菱碧的身世,朝野无人不晓。
她是先帝长女、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永宁长公主的独生女。
二十年前那场骇人宫变,永宁长公主与驸马沈君毅为护当时还是年幼皇子的当今皇帝,双双以身挡剑,血溅丹墀。
混乱中,年仅三岁的小郡主亦被刀锋波及,虽侥幸捡回性命,却落下了终身无法行走的腿疾,且体质孱弱,常年与汤药为伴。
皇帝对这个唯一的外甥女,既疼入骨髓,又深怀愧疚,将其养在深宫,赐封“静安”,极尽荣宠,却又因她的残疾与病弱,婚事一直高不成低不就,蹉跎至今。
二十三岁,于寻常女子已是老姑娘,于皇家郡主,更是近乎尴尬的存在。
这道赐婚,于谢府内外,不啻为一道惊雷。
众人惊愕、揣测、议论纷纷之际,金殿之上,谢行舟却撩袍跪得笔直,以额触地,声音清晰平稳,不见半分波澜:“臣,谢主隆恩。”
那一刻,他心中翻腾的念头冰冷而清晰:这桩婚事,必须结成。
成了,谢氏一族便与皇室有了更深的牵连,宗族可保无忧;
成了,远在严州的林听晚,便该彻底死心,再不必因他而有一丝牵念;
成了,他这注定早夭之身,死后也无人能再以“无后”之名逼迫、非议谢家。
更何况,静安郡主身有残疾、体弱多病,宫中御医早有断言子嗣艰难,这在宗室并非秘密。
他正好,以自己这残存不多的岁月,换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一个不受流言侵扰的余生。
也算是……两相抵偿。
谢夫人当夜在佛堂跪至昏厥。
醒来时,见儿子一身月白中衣,静立在屏风边,脸色在昏暗烛光下白得透明。
她颤声问,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舟儿……你当真,想清楚了?”
谢行舟缓缓点头,目光沉静如古井:“娘,儿子累了。想给谢家,也给自己……一个了断。”
谢夫人没有再劝,她只是紧紧抓住儿子冰凉的手,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娘……娘只求你……多活几年……”
六月十八,大婚。
典礼极尽皇家仪制之隆重,却又因新妇的特殊,透着一丝异样的静默。
静安郡主沈菱碧坐在一架特制的鎏金轮椅上,由皇帝亲自推着,缓缓行过谢府朱漆大门高高的门槛。
凤冠霞帔,珠翠环绕,压得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
盛妆之下,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唇上一点朱红,宛如雪地里强自绽放的一剪寒梅。
拜堂之时,她微微抬眸,看了身侧站得笔挺的谢行舟一眼。
那一瞬,谢行舟几乎以为会从她眼中看到泪光,看到委屈,或是看到漠然。
都没有。
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甚至极轻、极淡地,朝他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却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安然。
洞房花烛夜。
红烛高烧,喜帐低垂。
静坐许久的郡主,忽然自己伸出手,缓缓掀开了那方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大红盖头。
“谢侍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历经世事后的沉稳。
谢行舟依礼跪下:“臣在。”
她看着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十年前,皇舅巡幸江南,龙船途经西湖断桥。我坐在船舱窗边的轮椅上,隔着百步烟水,看见一个白衣少年立在桥头,背影清寂如鹤。那时我便想,这世间男子,原来真有这般模样。”
谢行舟猛地抬头。
郡主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他人故事:“后来,我设法知道了你是谁,也打听了你的一些事。我知道你心里早已装着别人,也知道你……身体其实一直不大好。这次我求皇舅赐婚,一半是因为他确实为我婚事忧心多年,一半……是因为我自己……我等了你整整十年。”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这样一副身子骨,能撑到今日已属侥幸。如今,若能以这残存之躯,换你余生些许安稳,让你不必再受宗族逼迫之苦……想来,也是值得的。”
谢行舟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浑身的铠甲在这一刻片片崩落。
他肩背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整整十年的孤独、痛楚、愧疚、绝望,如同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他这一生,第一次别人面前如此失态。
一只微凉却温柔的手,轻轻落在他因压抑哭泣而颤抖的发顶。
“行舟,”她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事的。我们都明白,彼此的日子……或许都不会太长。既然如此,不如互相成全,走完这最后一程。”
那一夜,红烛燃尽又续上。
谢行舟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一处可暂避风雨的角落的孩子般,哭了很久很久。
郡主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直至窗外天色透出熹微的晨光。
天色微亮时,她递过一方素净的丝帕:“擦擦吧。今日还要给母亲敬茶。”
谢行舟接过帕子,指尖触及柔软的丝绸,目光落在上面用极细的丝线绣着的一枝小小的并蒂莲。
两朵莲花依偎而生,一瓣昂扬向上,一瓣温柔低垂,仿佛两颗残缺的心,终于在这无奈的境地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彼此依傍的姿势。
他望着那并蒂莲,忽然扯动嘴角,想笑,眼泪却又掉下来。
窗外,六月的晨风仍带着些许凉意。
而这间被喜烛熏暖、弥漫着淡淡药香的新房内,二十五年来,谢行舟第一次感觉到,命运那严酷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人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