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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十岁的终南山 ...

  •   庆元二年,冬,终南山。
      谢行舟三十岁。
      病却像被阎王猛地扯断了缰绳,五年之间,一路狂奔。
      夜里疼得越来越频繁,药越喝越苦,剂量却越加越大。
      他常常半夜惊醒,冷汗把中衣浸透,像刚从冰湖里捞上来。
      疼到极处,他只能死死咬住袖子,把所有声音咽回喉咙。
      他怕惊了郡主。
      沈菱碧——静安郡主,他名义上的妻,如今的谢夫人——比五年前嫁来时更加清瘦了。
      腿疾旧伤遇寒便疼,她却从不叫一声苦,从未哼过一声。
      她将谢府后院大半的花木移去,亲手垦出一片药圃,栽下数十种听闻能续命强心的珍稀药草;
      她遣散了半数从宫中带来的仆从,变卖了大半御赐的嫁妆,所得金银如流水般撒出去,只为寻一个渺茫的“或许”。
      府中下人私下议论,说夫人怕是魔怔了。
      只有谢行舟心里清楚,她不是魔怔。她是在以一己之力,与高踞云端的阎罗殿抢人,抢时间。
      这五年,她走遍了大江南北。
      江南的杏林名医,塞外神秘的巫医,甚至远渡重洋而来的异邦僧侣,她都请过。
      每一次希望燃起又熄灭,她风尘仆仆地归来,面对他沉默而愧疚的眼神,只是淡然平静说一句:“无妨,我们再找。”
      谢行舟曾拉住她的衣袖艰涩说:“菱碧,罢了,别再为我耗费心神了……”
      她却回以一笑,笑得像雪里开出的梅:“行舟,我要你长命百岁。”
      庆元二年八月,她突然收拾行囊,说要去终南山。
      谢行舟问她去几日。
      她答:“不知。待有了确切消息,我便回来。”
      临走前夜,她推着轮椅来到他的书房,递给他一只小小鎏金手炉:“冬天冷,别冻着心口。”
      谢行舟接过,指腹摸到炉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谢行舟,此生得遇,足矣。”
      他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他别过脸,不敢看她沉静的眼眸,只低声道:“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她笑着点头,却在转身时,眼眶红了。
      她走了整整一百一十天。
      第一百一十一天的凌晨,雪后初晴。
      谢府大门被敲响。
      来人一身破烂道袍,满脸血污,却跪在雪地里不肯起身:“在下云散,奉郡主之命,送药来了!”
      谢行舟披衣冲出去时,差点在冰雪里滑倒。
      云散被下人搀进大厅,怀里抱着一个青布包袱。
      他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羊脂玉匣,匣里静静躺着一支细如手指的碧玉小瓶,里面装着小半瓶的朱红色药汁。
      云散声音嘶哑,字字如刀:“此药名‘换命露’,需以至亲至爱之人的三滴心头精血为引,可……逆转心脉枯死之局。
      郡主……已于三日前,在终南山顶……”
      谢行舟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云散一把扶住他,眼中涌上悲悯:“她让我转告郎君:
      ‘行舟,我用我残缺的命,换你往后完整康健的人生。
      别哭,我不疼。’”
      谢行舟只觉天旋地转,他推开欲搀扶的下人,疯魔般冲向马厩,骑上最快的马,朝着终南山方向,日夜兼程,狂奔而去。
      三日三夜,不饮不食,不休不眠。
      抵达终南山脚时,他已憔悴得形销骨立,但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执念。
      山路积雪没膝,马匹再无法前行,他弃马徒步,用手,用膝盖,在冰天雪地中向上攀爬。尖利的冰棱与岩石划破手掌、膝盖,鲜血渗出,旋即冻凝,十指指甲翻裂,他浑然不觉。
      到达山顶小庙时,他几乎是用滚进去的。
      庙里冷得像冰窖。
      沈菱碧躺在破草席上,脸色白得近乎与周围的雪色融为一体。
      她胸口处包扎着厚厚的白布,血早已渗了出来,凝成黑紫色。
      她还穿着那日出门的石榴红披风,像一朵被雪压断的寒梅。
      谢行舟扑过去抱住她时,她已经冰冷僵硬了。
      可她嘴角带着笑,像只是睡着了。
      他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哑了,只剩干嚎。
      云散站在门口,叹息:“她取血那夜,雪下得极大。
      她割下去一刀,没吭一声,只说了那几句话,就晕死过去了。
      老道拼尽毕生所学,堪堪护住这三滴心血,炼成此药。”
      谢行舟把脸埋在她凉透的颈窝,声音抖得不成调:“菱碧,你骗我……你说好互相成全的……”
      他哭到喘不上气,忽然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她安详的脸上。
      那应是旧疾复发了。
      可奇异的是,血喷出来以后,他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竟真的轻了。
      他抱着她,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终于支撑不住,昏过去。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和沈菱碧一起躺在破草席上,和她一起盖着那件石榴红披风。
      心口处有隐隐割裂痛,他茫然低头,拉开衣襟,有一道小伤口。
      云散早已不知所踪。
      他觉得嘴里苦得发涩,却又有一丝极淡的甜。
      像她一直以来的笑。
      回临安的路上,他雇了一辆破牛车,把她放在车里,自己坐在她身边,轻轻拥着她。
      雪下得很大,盖住了车辙,也盖住了他满脸的泪。
      到谢府门口时,门房见到牛车及车上情形,吓得魂飞魄散。
      谢夫人闻讯跌跌撞撞扑出来时,看见儿子抱着郡主的尸身,眼泪都哭不出来,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谢行舟对周遭的混乱与悲泣恍若未闻,只抱着沈菱碧一步步走进内院,把她放在当年他们的新房。
      他打来热水,亲手为她擦拭面庞与双手,拂去发间冰雪的痕迹。然后,打开箱笼,取出那套珍藏的、她只在大婚当日穿过一次的凤冠霞帔,一件一件,无比轻柔地为她穿戴整齐。最后,拿起那块她自己掀开的红盖头,轻轻覆在她安详的容颜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菱碧,我们到家了。”
      那一夜,他坐在喜榻边守了她一夜。
      天快亮时,他终于撑不住,倒在她身边。
      昏迷前,他握住她冰冷的手,放在自己那已不再剧痛、却空落得发慌的心口:“这一次,换我疼。”
      醒来时,是第七天之后。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这五年常疼得死去活来的床上,却一点都不疼了。
      他猛地坐起,冲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形,却真的不疼了。
      他颤抖着掀开衣襟,心口处原来的那个小伤口已然愈合,变成一道极淡的朱红印子,竟像是一朵小小的并蒂莲。
      那是她用命烙上去的。
      他跪下来,第一次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谢府都听见了。
      谢夫人冲进来时,他正死死抱着那件披风,一下一下磕头,额头磕出血。
      谢夫人抱住他,眼泪砸在他发间:“舟儿……她走了,若在天有灵,见你这般糟践自己,如何能安息?你要好好活着啊……”
      谢行舟声音沙哑破碎,却字字清晰:“娘,我知道。
      她用命告诉我,
      原来被爱,是这么疼的一件事。”
      那年冬至,静安郡主沈菱碧以皇家礼仪,葬入皇陵旁特赐的墓园。
      谢行舟屏退所有随从,独自一人,在崭新的墓碑前,从清晨跪至深夜。
      谢行舟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
      雪埋到腰,他却一动不动。
      直到谢夫人带着人强行把他抬回去,他才在雪地里留下一句:
      “菱碧,我会活得很长很长。
      长到你都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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