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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十岁的花轿 ...

  •   淳熙十三年,三月,临安。
      谢行舟二十岁,已是礼部员外郎中最年轻的一位。
      朝中人称他“玉面寒星”,说他心冷如铁、面冷如玉。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冷是疼出来的。
      这两年,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时而轻,时而重。
      重的时候,他能在朝堂上站着站着,就眼前骤然发黑,幸好官袍宽大,没人看得见他攥得骨节发白、仍止不住轻颤的双手。
      林听晚十七岁了。
      守孝三年已满,她出落得越发好看。眉眼仍是小时候的模样,却添了说不出的沉静。
      布肆生意虽清淡,却也够父女勉强维持温饱。
      只是她父亲的肺病越来越严重了,夜夜咳血,药不离口。
      林听晚白天当家,夜里煎药,瘦得腰只剩一握。
      她不再提谢行舟,连梦里都不再喊那个名字。
      可她每晚把药罐子刷干净时,还是会下意识望一眼斜对面的高墙,仿佛那里随时会走出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少年,会在她翻墙落地却笨拙的踉跄时,极轻地弯一下嘴角。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原来没有。
      直到三月初六那天,媒婆上门。
      媒婆是临安城最有名的周氏,笑得满脸褶子:“林姑娘大喜呀!严州沈家的大郎君,家有良田千亩,铺面三十余间,年方二十三,人品端方,尚未娶妻。
      上月随友人来游西湖,画舫之上对你惊鸿一瞥,回去后便特意托了老身,定要求娶了姑娘为正头娘子,绝不纳妾。”
      林父躺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却还是用力点头:“晚晚……爹拖累你太久了……沈家……是好人家……爹……爹放心……”
      林听晚跪在床前,眼泪一滴滴砸在被角。
      她知道父亲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也知道,如果自己不嫁,父亲死后,她一个失了双亲、无兄弟扶持的孤女,世道艰难,恐怕连这间小铺面、这处陋室,都难守住。
      她低声说:“女儿听爹的。”
      喜讯传得极快。
      三日后,沈家郑重其事地下聘,八抬的聘礼,扎着红绸,一路吹吹打打,几乎摆满了半条旧巷。婚期就定在六月二十八。
      临安城都在议论:林家丫头命好,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谢行舟是在朝堂散值后听见的。
      同僚笑着打趣:“谢兄可知?听闻贵府斜对面那林家布肆的姑娘,许了严州沈氏的嫡长子,不日便要出阁了。聘礼之丰厚,可是咱们临安城这些年少有的排场。”
      他手里的笏板“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他弯腰去捡,指尖却抖得连半截笏板都握不住。
      同僚惊得闭嘴,以为他中了暑。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心口像被人狠狠凿了一锤,疼得他几乎站不直。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擅离职守。
      没回府,没去衙门,而是骑马狂奔到西湖,跳进湖里。
      三月的湖水仍凉,寒意刺骨,他却觉得烫。
      他把自己按进水里,憋到极限,才浮上来大口喘气。
      反复几次,他终于冷静下来。
      他对自己说:
      她要嫁人了。
      很好。
      严州富庶,沈家是正经人家,承诺不纳妾。她会平安顺遂,儿孙满堂。
      她再也不会,为他这样一个注定早夭的人……守寡了。
      可他还是去了送亲的队伍里。
      他换了最普通的青布长衫,混在送亲的闲人里,站在离她闺房十步远的地方。
      大红的轿帘,大红的喜服,刺得他眼睛酸痛难忍。
      谢行舟到的时候,喜娘正正要为林听晚盖上大红的盖头,一阵风吹来,吹得盖头轻轻扬了扬,衬得她精致的妆容,像是转瞬即逝的美。
      谢行舟心下一痛,他几乎没认出她来。
      她瘦了很多,下颌尖得让人心惊,唯独眼睛还是那么亮,可眼里却没有新嫁娘的娇羞喜悦。
      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像两片要落不落的蝶翅。
      喜娘笑着说:“新娘子,最后给娘家的长辈、亲友,都行个礼,告个别吧”
      林听晚依言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然后,不偏不倚地落在谢行舟身上。
      那一瞬,她眼里的光闪了闪。
      她以为他不会来。
      可他还是来了。
      她忽然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闭上眼,任喜娘为她盖上大红盖头,然后扶着她缓缓走向那顶大红花轿。
      她轻轻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得极小、几乎被汗濡湿的纸条,在经过他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下,从宽大的喜服袖口中极快地探出,塞进了他垂在身侧、冰冷的手心。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谢行舟接过纸条,指尖抖得几乎拿不住那飘飘一纸。
      他低头,很快在同一张纸条背面,用力用指甲划下四个深深的痕迹:“一路顺风。”
      写完,他在经过花轿时,他趁着喜娘高声颂念最后的喜词、众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瞬间,悄悄将纸条重新塞回那只即将收回袖中的、冰凉的手里,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
      林听晚接过,看见那上面四个划痕,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
      她却没哭出声,只对着他的方向弯了弯唇,像是在说:
      好,我知道了。
      她上了轿。
      鼓乐声响,轿夫起轿。
      谢行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顶大红花轿一点点远去。
      人群散了,他还站在那里。
      日头毒辣,晒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冰冷麻木。
      他忽然双膝一软,直直摔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滚烫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也重重撞在被晒得发烫的地面,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像要把自己埋进地里。
      地上躺着一张被所有人忽略的、皱巴巴的小纸条,他咬紧双唇,艰难地膝行上前捡起,紧紧抓着。
      血从他唇角溢出来,是他咬破了口腔。
      他尝到铁锈味,却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雪落无声。
      那天夜里,他疼得犯了最凶的一次。
      疼到神志不清,疼到幻觉。
      他梦见林听晚穿着那刺眼的大红喜服站在他面前,盖头被风掀开一角,她看着他,眼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哀伤和不解,然后轻声问他:“谢行舟,你为什么不留我?”
      他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一步一步的,缓缓走进另一顶花轿,再也没有回头。
      他从梦里疼醒时,发现自己哭得满脸都是泪。
      枕巾湿了一大片,像下了一场雨。
      第二天,谢夫人来看他。
      她看见儿子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唇色却青得发紫。
      她吓得魂飞魄散,忙叫大夫。
      大夫诊脉后,只说“旧疾复发”,开了方子就匆匆走了。
      谢夫人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滴往下掉:“舟儿,你别吓娘……你若走了,娘也不要娘活了……”
      谢行舟睁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娘,我没事。
      只是……昨夜吹了风。”
      谢夫人当然知道他撒谎。
      她却不敢拆穿。
      她只能红着眼,说一句:“晚晚今日过门了。
      沈家规矩大,往后……怕是难回临安了。
      谢行舟闭上眼,没再说话。
      谢夫人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夫人走后,他撑着起来,从枕下摸出那张染了血的纸条。
      正反两面。
      正面,是她泣血般的追问:“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背面,是他亲手划下的、此生最残忍的决断:“一路顺风。”
      他把纸条贴在心口,慢慢躺回去。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这一次是真的把林听晚推到再也回不来的天涯了。
      窗外是六月最盛的荷花。
      他却觉得冷。
      冷得像掉进了冰湖。
      他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冻结成永不融化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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