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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八岁的纸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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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熙十一年,临安。
谢行舟十八岁,已中了举人,名动京师。
他生得越发清瘦,眉目像一幅水墨画,淡得让人不敢直视。
母亲常叹气,说他像雪里的一株松,挺拔是挺拔,却冷得叫人不敢靠近。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冷不是天生的,是硬生生把自己冻出来的。
三年了,他没再和林听晚说过一句话。
林听晚十五岁,长开了许多。腰肢细得一掐就断,眼睛却还是小时候那般亮,像盛了两汪西湖水。
她不再翻墙,也不再喊他“谢哥哥”。偶尔在巷口遇见,她会规规矩矩地行礼,叫一声“谢世子”,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
谢行舟每次都只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可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像火,又像刀。
他夜里疼得越发频繁。
有时半夜惊醒,冷汗把中衣都浸透了。
疼到极处,他会蜷成一团,用指甲掐大腿,逼自己清醒。
他不敢叫人。
他怕一叫,斜对面林家就会听见。
他更怕林听晚听见。
林听晚这三年,过得并不好。
她母亲三年前开始生病,妇科圣手却能医不自医,在一年前病逝了。
她父亲悲伤失去妻子,疏于打理,林家布肆生意日渐清淡了,他父亲不久后也染了肺病,整日咳血。
林听晚白天在柜台后算账,夜里替父亲煎药,眼睛底下常挂着淡淡的青。
她学会了把笑藏起来,只在没人时,才会偷偷望向斜对面那座高高的谢府。
她想:谢行舟是不是真的讨厌我?
可她想不通,小时候他明明把桂花糕全都留给她,连糖霜都不肯多舔一口。
林听晚生辰在七月初七。
她知道谢行舟不会来,却还是在布肆后院摆了一小桌酒菜。
一壶梨花白,两碟她亲手做的桂花糕,还有一小碗长寿面。
她对着空荡荡的座位,悄悄许愿:
“但愿他这一生,平安喜乐。”
许完愿,她把面吹凉,一口一口吃完,眼泪掉进碗里,也没尝出咸味。
第二天,她把自己关在小阁楼里,写了一张纸条。
写完又撕,撕了又写,反复七次,最后才留下最简单的一行字:
“谢行舟,我真的很喜欢你。”
字迹娟秀,却带着微微的抖,像风里的栀子花瓣。
她趁着谢府午休,把纸条折成极小的一方,偷偷塞进他书房窗棂的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她逃也似地跑回布肆,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想:就算他骂我,我也认了。
总得让他知道,总得有一个人先说。
谢行舟是傍晚发现纸条的。那时夕阳正好,落在纸条上,像给那行字镀了一层金。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林听晚的字——她小时候给他写“谢哥哥长命百岁”时,就是这样的笔锋。
他拿着纸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把纸条摊开在案上,反复看了几十遍。
每看一次,心口就疼一次。
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摔倒。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提笔,在另一张更大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任何人。”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墨都干了。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命小厮在第二天一早,送到林家布肆。
林听晚收到纸条时,正在柜台后给客人量布。
小厮把纸条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她认出那是谢行舟的字,手一抖,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她躲到后院,背靠着墙,一点点展开纸条。
看到那几个字时,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眼泪来得毫无征兆,一滴砸在纸上,把“任何”两个字晕开。
她蹲下来,把纸条按在心口,哭得像个孩子。
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肩膀一抖一抖。
斜对面谢府,谢行舟站在墙根底下,把她所有的哭声都听在耳里。
他用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想告诉她:“晚晚,我骗你的,我喜欢你,喜欢得要死。”
可他不能。
他只剩不到十七年命。
他不能让她守寡,不能让她在最年轻的年华里,替他披麻戴孝。
那天夜里,他疼得犯了旧疾。
疼得满地打滚,咬破了唇,血把枕头染了一大片。
他死死捂住嘴,一点声音都不敢漏出来。
疼到最厉害时,他满脑子都是林听晚哭红的眼睛。
他想:如果她知道我疼,会不会更难过?
所以他更要把自己藏好,藏得一点缝隙都不留。
第二天,林听晚病了,高烧不退。
谢夫人听说,急得亲自过来探望。
林听晚躺在床上,烧得脸颊通红,却还是强撑着对谢夫人笑:“伯母,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谢夫人摸着她的额头,心疼得直掉泪:“傻孩子,你跟舟儿吵架了?他那性子冷,你别放在心上。”
林听晚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不是他冷,是我自作多情。”
谢夫人想再说些什么,林听晚却已经闭上眼,昏睡过去。
谢夫人出来时,正撞上谢行舟。
她拉住儿子,低声责备:“舟儿,晚晚那孩子烧得厉害,你去看看她。”
谢行舟站在原地,像一尊冰雕。
半晌,他只说了一句话:“她的事,与我无关。”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谢夫人气得发抖,可想到了什么,又只能哀痛地轻轻叹气,什么也做不了。
那天之后,林听晚再也没提过谢行舟。
她把所有桂花糕都送给了邻家的小孩,把所有栀子花都扔进了西湖。
她学会了把笑挂在脸上,把泪藏在夜里。
她想:既然他不稀罕,那我就把喜欢收回来。
总有一天,她会忘了他的。
而谢行舟,每夜都把那张“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纸条拿出来看。
看完就藏在贴身的地方,贴着心口。
他知道,这张纸条,他要藏一辈子。
藏到他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