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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五岁的栀子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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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熙八年,五月,临安。
那年夏天热得反常,连西湖的水都仿佛被煮沸了。白日里蝉声嘶力竭,夜里却静得能听见荷叶翻身的声响。谢府后园的栀子花却不管不顾,一夜之间全开了,花香浓得几乎化不开,像要把人溺死在甜腻里。
谢行舟十五岁,生得极好看。眉眼清冷,唇色却淡,像雪里透出一抹梅痕。府里下人都说,小郎君将来必定是状元公。母亲谢夫人也常笑,说他连笑都像画里来的一样。只是他不爱笑。笑的时候也只把左边唇角抬一抬,像给人不给足。
唯独对林听晚,他会笑得露出一点虎牙。林听晚比他小三岁,住在斜对面那条巷子的布肆里。
她母亲与谢夫人是闺中密友,早年谢夫人难产,差点一尸两命,是林夫人冒雨背着药箱连夜赶来,才保住母子平安。谢夫人当时抱着襁褓中的谢行舟哭着说:“此恩若他日不得报,便让我儿以身相许罢。”林夫人笑着骂她胡说,可三年后林听晚生下来,粉团似的一团,两家便把这话当了真,半玩笑半认真地定下了娃娃亲。
谢行舟打小就听母亲说起“将来你要娶晚晚妹妹”,他每次听完都皱眉:“我为什么要娶妹妹?”母亲笑他:“这样你才能护她一辈子啊。”他便不再吭声,只在林听晚翻墙来找他时,把最甜的桂花糕留给她。
那年五月之前,他们仍旧是临安城里最让人眼热的一对小儿女。
五月十三,谢行舟觉得心口闷,提笔时手腕发软。谢夫人慌了,请来太医院院判周济周大人。周大人诊脉良久,额头冒汗,只说“受了些风寒”,开了一帖清热方子。谢夫人却不放心,连夜又请了城中最负盛名的老医官郑老。
郑老诊完脉,把谢夫人请到佛堂,屏退左右,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小郎君得的是‘心脉渐绝’。此病极罕见,先天心脉细若游丝,日后会一点点枯闭。最快十五年,最慢二十年……必死。目前尚无药可医,只能静养、少情绪波动,拖得一日是一日。”谢夫人当场晕厥。
谢行舟躲在屏风后,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没哭,也没慌。
他只是忽然想起三天前,林听晚把一朵栀子花别在他发冠边,说:“谢哥哥戴花真好看。”那时他心里像被蜂蜇了一下,甜得发疼。可现在,他知道了,那点甜只能到此为止。他悄悄退了出去,回到书房,把林听晚送来的新夏衫从箱底拿出来。月白底暗绣折枝栀子,是她一针一线缝的,领口还笨拙地绣了一行小字:
“谢哥哥长命百岁”。他用指腹摩挲那行字,忽然用力把衣服折好,压进箱底最深处,锁上了锁。
第二天,林听晚照例翻墙过来,手里攥着两朵栀子花。
她踮脚想往他发冠上别,被他侧身躲过。
“谢哥哥?”
他头也不抬,冷冷道:“别烦我。”
林听晚愣住,手里的花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他却先一步用脚碾碎了花瓣。
雪白花瓣混着泥,脏得不成样子。林听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着唇,倔强地没哭,只说了一句:“好,我以后不烦你了。”
转身翻墙回去,动作太急,手掌被墙头的瓦片划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谢行舟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花泥,半晌,慢慢蹲下来,用指尖沾了沾那滩白泥,在掌心写了一个“晚”字。
写完,他把掌心在衣摆上狠狠擦了又擦,仿佛要擦掉一个人的名字。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发病。疼得像有人拿钝刀在心口慢慢锯。
他咬着袖子,不敢出一点声音。
疼到最厉害时,他蜷在地上,满脑子都是林听晚哭红的眼睛。
他想:
如果这时候她翻墙进来,会不会吓哭?
所以他更不敢让她知道。疼过去后,他爬起来,把那件锁在箱子里的夏衫拿出来,剪成碎片,一片一片烧了。
火光舔上“谢哥哥长命百岁”那几个字时,他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滴砸进火盆里,发出极轻的“嗤”声。
第二天,林听晚再来时,他隔着门缝对她说:
“林听晚,我讨厌栀子花的味道。以后别带进来。”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很久。
最后很轻地“哦”了一声。
再也没有翻墙的声音。谢行舟靠在门上,手指甲掐进掌心。
他告诉自己:
再疼五十年,也不能让她守寡。
那一年的栀子花,开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盛。
可谢府后园,从此再无人摘。
花谢了,满地白,像一场未落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