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雪》扶摇昭昭

34、生日

　　云薇与伊屠之间，陷入了一种冰封的僵持。

　　云薇依旧履行着王后的职责，协助处理一些文书，但不再主动献策，面对伊屠时，只剩下恭敬与疏离。

　　伊屠试图打破这种局面，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靠近的尝试都被她无声地化解。

　　直到，云薇的生辰将至。

　　筹备秘密而艰难的。

　　伊屠从前几年只知道每年公主的生日会时总是繁华又热闹，全天人都想把好东西放在这个公主面前，但当时这种场合很少有机会让他参加。

　　所以他对具体的风俗知之甚少，更不懂如何讨女子欢心。

　　他只能暗中询问那些随云薇嫁来的老宫人，笨拙地记录下晟朝贵族女子过生辰的习俗，要吃长寿面，要收礼物，亲近的人会聚在一起为她祝福。

　　乌苏没有这样的习惯。

　　乌苏人只庆祝胜仗和新生儿的诞生。

　　伊屠却固执地想要在乌苏的王庭，为她举办属于她故国的生辰。

　　乌木最近总觉得王上身上会有若似无油烟味。

　　他亲自挑选上等的乌苏白玉，命令工匠日夜赶工，雕琢成一套精致的玉簪和玉佩，纹样却融合了乌苏的狼图腾与晟朝的薇花。

　　他甚至暗中派人快马加鞭去晟朝，只想买回几样她幼时可能喜欢的，北地罕见的小点心。

　　所有这些，他都小心翼翼，生怕走漏半点风声，怕这笨拙的心意，还未送出就成了另一个笑话。

　　云薇对自己的生辰并未在意。

　　在乌苏，无人记得这个属于晟朝公主的日子。

　　这日清晨，她如常起身，却发现锦书捧来的并非日常宫装，而是一套华美非凡的衣裙。

　　雪青色的晟朝云锦为底，上面用金银双线绣着繁复的乌苏藤蔓与晟朝祥云，两种风格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既不失晟朝的飘逸，又带着乌苏的庄重。

　　“这是……”云薇怔住。

　　锦书笑着低声道：“公主，是王上他准备了许久。请您换上吧，王上在梅林等您。”

　　梅林？

　　云薇更加困惑。乌苏苦寒，王庭唯有这一小片耐寒的红梅得以存活，如今正是花期。

　　当她被引至梅林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疏影横斜的梅树下，竟摆着一张晟朝样式的朱漆小圆桌，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晟朝点心，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八道精致的酒肴，基本上都是很罕见的海鲜物。周围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几盏温暖的宫灯，映照着红梅与白雪，静谧而美好。

　　伊屠就站在桌旁，没有穿王袍，只是一身白色常服，身形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似是也要陪她一起生日，今天黑色长卷发上的几条宝石坠子也换成了细碎的朱红色。

　　他看到盛装而来的云薇，眼中闪过惊艳，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

　　“坐。”他声音有些干涩，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云薇依言坐下，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尝尝看，味道可能不正宗。”伊屠将长寿面往她面前推了推，动作有些僵硬。

　　云薇拿起玉箸，挑了一筷子面，送入口中。味道……确实不算顶好，面有些软，汤头也略咸，绝非宫廷御厨的手艺。

　　她低下头，默默吃着面，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失态。

　　寂静的梅林中，只有雪花飘落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良久，伊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艰难，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云薇。”

　　她抬起头，看向他。

　　“一句错了太轻，无法弥补我对你造成的伤害。”他声音沙哑，“我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你，用最愚蠢的方式去保护你，却忘了问你想要什么，忘了去看你真正做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你说在这里，你看到了不一样的天地，不再是那个只能被保护的云薇。可我却用我的猜忌，差点亲手将你推回原地，甚至推得更远。”

　　“我不懂……”他喉结滚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在遇到你之前，我的世界里只有争夺、占有和活下去。我以为把你绑在身边，就是拥有。我以为清除所有威胁，就是守护。”

　　“直到我差点失去你。”他看着她，目光深刻而痛苦，“直到我看着你对我只剩下平静和疏离，我才发现，那比失去王位，更让我害怕。”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墨发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笨拙地剖开自己的内心，将那一片狼藉与不堪，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挽回。”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真诚，“或许永远也无法完全挽回。但我想学着去做。学着去信任，学着去尊重，学着用你想要的方式，对你好。”

　　“今天这一切，很笨拙，我知道。”他看向那碗她快吃完的长寿面，眼神柔和了一瞬，“可能不好吃，可能不周全。但这只是开始。云薇，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学着去爱你的机会。”

　　他说完了。梅林中一片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

　　云薇看着他，这个强大、冷酷、偏执的男人，将他最脆弱、最不擅长的部分，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承诺，只有悔恨和请求。

　　心头的坚冰，在那笨拙而滚烫的烛火下，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放下玉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拢了拢衣袖，看向那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许久，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面，有点咸了。”

　　伊屠猛地一怔，随即，酸涩与悸动，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紧张与不安。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没有说原谅。

　　但她愿意给他一个开始。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骤然涌上的湿热，声音愈发沙哑：

　　“嗯，下次我让他们少放点盐。”

　　云薇轻笑。

　　“嗯，伊屠，下次记得少放盐，你亲手把本公主咸死，别的国家没有适龄的公主给你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