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推出去的月亮 ...
-
伊屠的逃离,并未带来他想要的冷静。
他动用了最后一条埋直通东渝宫廷内部的暗线,要求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核实楚琪安及其心腹近期的所有动向,以及与乌苏内应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在等待最终判决的煎熬中,伊屠对云薇的态度变得愈发诡异。
他不再冷漠疏离,反而呈现出刻意的正常。
他会与她一同用膳,过问她宫中用度,甚至偶尔提及无关紧要的政务,仿佛那夜的质问与挣扎从未发生。
但这种正常,比之前的冰冷更让云薇感到心寒。
她试图靠近,却总被他无形中推开。
她保持沉默,又被他解读为心虚。
“没意思极了。”云薇盯着鹰羽小声道。
五日后,最终密报,终于被秘密送达。
送信的暗卫身负重伤,几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将情报送到。
伊屠独自在密室中,颤抖着拆开了那份沾着暗卫鲜血的密报。
东渝近期确与晟朝有接触。
但对象是晟朝太子云琛派出的,旨在缓和边境局势的使臣,与楚祈按无关。
楚祈安自归国后,一直称病闭门不出,其心腹亦无异常动向。
关于内应与信物之说,经验证,源头指向赫连朔安插在东渝的虚假情报点。
那枚银饰上的东渝标记,经查证,是赫连朔母族早年通过贸易获得得旧物中的一件,并非近期由东渝流入。
真相大白。
一切都是赫连朔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被他自己的猜忌和多疑,被他内心巨大的不安全感,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没有暴怒,没有咆哮。
一种比愤怒更彻骨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悔意。
清醒了。
看着自己亲手将刚刚萌芽的美好碾碎成齑粉。
云薇献计阿拉坦部落时的聪慧与坚定。
她灯下为他缝补衣物时的专注与温柔。
她被他质问时,眼中那份真实的困惑与担忧。
她曾说:“这里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天地,也让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保护的云薇。”
她都做了什么?
她一直在努力融入,努力帮他,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足以与他并肩。
而他做了什么?
用最恶意的揣度,回报了她的努力。
无形的冷暴力,践踏了她刚刚敞开心扉流露出的信任。
他以为自己是在守护。
伊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密室的。
他如同游魂般,来到了云薇的寝殿外。
殿内灯火通明,云薇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幅矿产分布图,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她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了然的寂寥。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抬起头,看向殿门口的他。
没有质问。
她的眼神平静,万物皆空的平静。
“王上深夜前来,有何吩咐?”她开口,声音疏离而客气,用上了最正式的尊称。
这一声“王上”,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解释,想道歉,想告诉她一切都是赫连朔的阴谋,是他错了。
解释有什么用?道歉能抹平他带来的伤害吗?
他那肮脏的猜忌和冷酷的审视,已经像钉子一样,钉入了她的心里。
他看到她之前放在小几上,似乎准备给他的一份关于如何逐步削弱赫连勃家族财力的简要手稿,旁边还放着那枚她之前临摹雪山图时,他觉得好看,随口说让她留着玩的玉佩。
此刻,这两样东西,仿佛都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愚蠢和卑劣。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石雕,看着云薇平静地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他第一次感觉到:
他不懂如何去爱。
他只会用偏执去捆绑,用怀疑去伤害。
那轮他终于勉强触及的月亮,被他亲手,推入了更远的夜空。
酸涩。
无尽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