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雪》扶摇昭昭

35、新年和小狼崽

　　赫连朔的阴谋虽被挫败，但其潜藏的势力依旧如暗夜苔藓，难以根除。

　　伊屠的清算雷厉风行，接连拔除了几处赫连朔安插在王庭及边境的眼线，动作之大，牵连之广，令整个乌苏上层为之震动，风声鹤唳。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连带着这个即将到来的新年，也蒙上了一层肃杀之气。

　　伊屠变得更加忙碌，常常与乌木及心腹议事至深夜。

　　但无论多晚，他总会回到与云薇共同的寝殿。

　　两人之间，自生辰那夜后，那层坚冰似乎并未瞬间融化，却也不再是密不透风的隔绝。

　　暖流，在无声中悄然流淌。

　　云薇不再完全回避与他的接触。

　　有时他深夜归来，带着一身寒意，她会默不作声地递上一杯一直温着的奶茶。

　　他接过时，指尖会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两人皆是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他开始留意她更多隐秘的喜好。

　　发现她似乎偏爱某种乌苏本地产的，带着清甜果香的蜜饯，便不动声色地命人将她宫中的茶点都换成了那种。

　　云薇发现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下一次他议事归来时，那杯温着的奶茶旁，会多一小碟他提神的苦盐。

　　这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互动，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短暂地温暖了彼此，又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留下一点点痒痒的痕迹。

　　转眼，便到了乌苏的新年。

　　与晟朝的万家灯火、歌舞升平不同，乌苏的新年更显粗犷与虔诚。

　　主要的庆典是在巨大的祭坛前，由王带领群臣与部族首领，向上天与祖灵祈福，感谢过去一年的赐予，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与部落强盛。

　　这是云薇在乌苏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她穿着隆重的王后礼服，站在伊屠身侧，看着他以乌苏王的身份，主持这场盛大而原始的仪式。

　　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他高举酒碗，用乌苏古语吟诵着祷词，声音沉浑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力量。

　　那一刻，云薇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这个男人，不仅仅是那个会在她面前流露出笨拙与悔恨的伊屠，更是这片广袤苦寒之地真正的统治者，是狼群公认的头狼。

　　仪式结束后，便是狂欢。

　　巨大的篝火在雪原上燃起，勇士们摔跤角力，豪迈的祝酒歌此起彼伏。

　　烈酒、烤肉与喧嚣的人声，构成了与晟朝新年截然不同的景象。

　　伊屠被臣民们簇拥着，不断有人上前敬酒。

　　他酒量极好，来者不拒，但目光却总会穿过跳跃的火焰与喧闹的人群，精准地找到安静坐着裹着厚厚狐裘的云薇。

　　有一次，他正与一位部落首领交谈，眼角余光瞥见云薇似乎被篝火的烟气呛到，微微侧过脸，掩唇轻咳了一声。

　　他几乎是立刻中断了谈话，对身旁的乌木低声吩咐了一句。

　　很快，便有人悄无声息地将云薇的座位，挪到了烟气不及的位置。

　　云薇察觉到位置的变动，抬起眼，正好撞上伊屠远远投来的的目光。

　　他迅速别开脸，端起酒碗与那首领继续畅饮，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

　　但云薇却看到他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丝被火光映照得不太真切的微红。

　　她的心，像是被一片轻盈的羽毛，极快地搔了一下。

　　狂欢持续到后半夜，人群才渐渐散去。

　　伊屠喝了不少酒，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与云薇一同往回走。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她狐裘的风毛上。

　　宫人们远远跟在后面，不敢打扰。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宫廊下，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冷吗？”伊屠忽然开口，声音因酒精而比平日更显低沉沙哑。

　　云薇摇了摇头，将手往暖手的袖套里缩了缩。

　　一阵寒风吹来，卷着雪沫，扑在脸上。

　　云薇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下一刻，一件带着体温和浓郁酒气的玄色大氅，便披在了她的肩上，将她整个人牢牢裹住。

　　动作快得几乎让她来不及反应。

　　她愕然抬头，对上伊屠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眼神因酒意而显得有些氤氲，但那份专注却丝毫未减。

　　“穿着。”他言简意赅，不容拒绝，随即又像是解释般补充了一句，“酒喝多了，热。”

　　云薇闻着大氅上属于他的味道，感觉自己的脸颊也莫名有些发烫。

　　她没有拒绝，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距离却仿佛因这件大氅而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乌苏的新年，和晟朝很不一样。”云薇轻声说，试图打破这过于暧昧的沉默。

　　“嗯。”伊屠应道，沉默片刻，忽然问，“想家吗？”

　　云薇怔了怔，看着廊外无尽的飞雪，轻轻摇了摇头：“这里也很好。”

　　伊屠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抿紧的唇线，似乎柔和了一瞬。

　　快到寝殿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塞到云薇手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乌苏白玉雕成的狼崽，只有拇指大小，圆滚滚的，憨态可掬，与他在人前威严肃杀的形象截然不同。玉狼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新年礼物。”他声音有些含糊，目光看向别处，“乌苏习俗，新年要互赠礼物，祈愿平安。”

　　云薇看着掌心那枚温润可爱的小玉狼，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认得这玉质，与他生辰时送她那套玉饰是同源。

　　他早有准备。

　　她抬起头，看着他却强作镇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酷强大的男人，在学着表达心意时，竟有着如此笨拙又可爱的一面。

　　“谢谢。”她将玉狼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那残留的体温，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我很喜欢。”

　　伊屠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捕捉到她脸上那抹清浅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的阳光。

　　他心头一热，满足与悸动瞬间席卷全身。

　　“喜欢就好。”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雪依旧在下，覆盖了来时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