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师父在上 ...

  •   清阳子手一挥,悬浮的碎片飞回桌案上的檀木匣子里,玉盘安稳的落在一旁,钉在玉石中的两枚碎片被金色光芒夹杂着,带回檀木匣子中。
      清阳子眉头拧成了结,声音压得很低:“柳晖,你刚从极地回来,怕是还不知道——五日前,临安城那边,一下子收了三个极品灵根的孩子。”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困惑,“全是莲开五瓣的至纯单灵根。”
      柳晖坐在殿中的檀木椅子上,刚端起的茶盏顿在半空,茶水上漾开一圈水纹。他抬眼,眉峰骤然蹙起,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三个?”
      这怎么可能。他太清楚灵根的珍贵了。
      世间灵根分三六九等,至纯单灵根本就是万里挑一的造化,有些灵气稀薄的地界,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那些大宗族为了提纯血脉,往往要数代同属性单灵根联姻,一点点剔除灵根的浊气,才能勉强出一个莲开三瓣的。莲开五瓣?那是连上古宗门都要抢着收入门的天纵之资,临安城那样的地方,竟一下子冒出来三个?
      “太奇怪了。”清阳子又重重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玉符。
      柳晖的眉头拧得更紧,正要追问,却听见清阳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炉火烧得发颤:“其中一个孩子跟你一样是冰灵根,是你哥哥的徒弟……你哥哥他……”
      后面的话被一声沉重的叹息吞了回去。
      柳晖的动作猛地僵住。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尖锐的痛意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声音竟控制不住地发颤:“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
      那个和他同胎而生、从小就比他早一步破冰引气的哥哥柳昭;那个笑着拍他肩膀说“以后我建个宗门,你来当副宗主”的柳昭;那个在临安城的山坳里亲手栽下第一棵寒梅、建起“天衍宗”的柳昭……早已和他耗尽心血培养的三百七十二名弟子,一同埋在了三个月前那场魔修洗劫留下的废土之下。
      茶碗里升腾的热气却吹不动柳晖眼底的冰。这杯茶,一口没喝。他缓缓放下茶盏,茶盏与案几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冰面裂开的声音。
      柳晖行了一礼,离开了主峰,青衫下摆被山风掀起一角,随即转身踏上那柄冰蓝色飞剑。他立在剑脊上,身姿挺拔如松,却没像往常那样催动剑速,只任飞剑载着自己缓缓飘行。
      夕阳把天际染成熔金,下方的小厨峰浸在暖融融的光里,孩子们追着跑着,笑声像滚落的碎玉,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的炊烟气。柳晖望着那片热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飞剑的剑柄——那是哥哥当年亲手为他打磨的,冰凉的触感让他恍惚了片刻,思绪像被风吹散的云,飘得很远。“哇!春归你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突然指着半空,声音脆生生的,“那个仙人的飞剑好漂亮!冰蓝色的,还冒着烟呢!”
      柳晖回过神,眼底的柔和瞬间敛去。他素来喜静,这般喧闹的场景总让他有些手足无措。指尖轻捻剑诀,飞剑骤然提速,冰蓝色的剑身在夕阳下拖出一道淡雾,转瞬便掠出了小厨峰的范围。只留下叫春归的小孩踮着脚,扒着同伴的肩膀四处张望,小脸上满是没看到的遗憾。
      飞离小厨峰的喧嚣,柳晖才静下心来,一手掐诀,神识如细密的网般扫过群山。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飞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利落的急转,朝着药王峰的方向疾驰而去。
      还未落地,下方药铺里的嬉闹声就先钻入耳中——孩童的笑闹、铲子碰着瓦盆的叮当声,像一群炸了窝的小麻雀,吵得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起。他本就偏爱独处,宗门里的热闹场合能躲就躲,出任务从来独来独往,连掌门几次劝他收徒都被婉拒,整个宗门里,也就只有哥哥能让他耐着性子待在喧闹里。
      柳晖敛了气息,静静看着下面的三个孩子:
      蹲在土坑边的小姑娘裤腿挽到膝盖,脚丫子沾满黑泥,正用小铲子把湿软的泥土往树苗根上填,头上的桃花簪子歪得快掉了,她还浑然不觉,用手背擦了把汗,额角沾了块泥印子,活像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旁边竹凳上坐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怀里抱着个白瓷盆,盆里的清水晃着细碎的光,她手指纤细得像嫩竹,时不时抬头看看同伴,眼神软得像晒过太阳的棉花;
      最惹眼的是那个男孩,淡蓝色的弟子服依旧干净,只用一根青布襻膊把宽袖牢牢绑在臂弯,乌黑的马尾垂在单薄的背上,左臂那道蜈蚣似的结痂伤疤在青白小臂上格外扎眼。可他撑着树苗的手却很稳,脸颊因为劳作泛着薄红,擦汗时蹭了点泥在下巴,眼神却柔得像春日里化了的冰湖,正轻声叮嘱:“慢些填,别碰断树苗的细根。”
      直到树苗稳稳立住,男孩直起腰,刚要舒展僵硬的脖子,一抬头就撞见了空中御剑的柳晖。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嘴巴张了张,心脏狂跳,像是要撞破胸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师父,你……”
      “柳晖,你的师父。”
      御剑而来的人衣袂携着山巅的寒风落下,落地时,震起细碎的尘沙。晏知连呼吸都像是被冻住了——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人声、风声、剑鸣统统褪成了死寂的白,天地间只剩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将他的思绪狠狠拽回了一周前的血色寒夜。
      那夜的风里裹着魔物腐臭的气息,蓝紫色的瘴气像活物般缠上每个人的脖颈。他被柳昭狠狠推出瘴气核心时,后背还能感受到师父掌心的温度,紧接着左臂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不知哪只魔物的骨剑划破了他的衣袖,冰冷的剑锋刮过皮肉,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他挣扎着要爬回去,却见魔物的巨刃带着腥风劈向自己。
      晏知咬着牙,用仅存的力气举起佩剑格挡,金属相撞的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就在这时,身后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冰蓝光芒,一圈圈寒气炸开,扑上来的魔物像被冻僵的蚂蚱般纷纷倒地碎裂,可那抹他看了九年的冰蓝色身影,此刻却被浓稠的血色浸透了。
      柳昭半跪在地,脸上溅满了紫的、蓝的和红色的血。那个素来衣袂整洁、连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的师父,此刻却用染血的手拽下腰间的玉佩,无力的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风:“去城西,镇安观。”
      晏知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想扑过去,想再多看师父一眼——看那个从襁褓里就抱着他喂药、握着他的手教他握剑、深夜里替他掖被角的师父。
      “快走!”柳昭突然拔高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枚玉佩带着抛物线砸过来,晏知本能地接住,带血的玉佩已经模糊的本来的颜色。
      转身的那一刻,晏知恨得浑身发抖。恨自己握着剑却连一只魔物都挡不住,恨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恨这遍野的魔物。他边挥剑边往城西跑,脚下到处是同门的残躯,断剑插在泥里,血把路染成了暗褐色。他不敢看,甚至不敢哭,脑子里只有去往城西的路。
      离镇安观只剩几步之遥,断梁上跳下数道黑影,一个格外高大的黑影拦在了面前。魔族骨鞭带着破空声挥来,晏知的佩剑像纸片般被抽断,紧接着,冰冷的骨鞭刺穿了他的肩膀,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九岁的他倒在地上,不甘、痛苦、恨意像潮水般淹没了他,泪水混着血水砸在泥里。他绝望地哀嚎一声,以为自己就要和同门一样,变成路边的一具尸体,他想他的师父。
      就在这时,掌心的玉佩突然发烫,紧接着爆发出刺眼的冰蓝光芒,蓝的接近透明,瞬间炸开了周遭的一切,连那高大的魔物都被震得后退数步。晏知被这股力道掀飞出去,重重摔在镇安观的门口的大门上,撞开一道缝隙,跌落进去。他伸出手,想去抓住那光华中,带着笑意的师父。意识模糊间,他看见殿里奔出一个一瘸一拐的老道,灰布道袍被风吹得翻飞,那人扑过来时,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娃娃!撑住!”
      意识彻底沉下去前,晏知最后想的,是师父那抹染血的笑,和玉佩上残留的、属于师父的温度。在那方被幡保护的一小片天地里,整个天衍宗,只剩了他自己。
      晏知是被刺骨的寒意拽出思绪的。
      那血色的雾,师父柳昭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远,他拼了命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虚无,胸口像被巨石压着,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直到一只修长、带着清冽灵气的手按在他头顶——那凉意不是冰寒,是雪水般的清透,顺着天灵盖钻进四肢百骸,瞬间冻住了那些缠人的恐惧。
      晏知猛地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沾着冷汗,视线渐渐清晰。眼前的人有着和师父一模一样的眉眼,可眉峰更锐,眼神里少了柳昭的温和,多了几分疏离的冷。他知道这是掌门新安排的师父,柳晖。
      “弟子晏知,拜见师父。”他往后退了一步,垂眸躬身,动作规规矩矩,衣摆扫过地面的土,带起一点细碎的尘。
      柳晖收回手,指尖似乎轻轻顿了顿,目光扫过晏知腰间的玉佩时,眸色暗了一瞬,快得像山岚里掠过的风。“明日早课,不用去星仪广场,来晖雪峰。”他的声音清冷淡然,说完便转身,衣袂在廊下的薄雾里划出一道浅弧。
      “弟子知道。”晏知应着,抬头时,柳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
      木行川经过调理,喝了一堆的药吃了好些灵丹,竟然已经可以走路了,只半天的时间,恢复的令人乍舌。
      本身的经脉在余波之下应该逆行,导致咳血而亡,但有时候生命就是很玄妙,逆行的经脉盘根错节中竟然有了自己运行的规律,让木行川像没事人一样好好的活到了三个月后,如果不进宗门修仙,可能这辈子也就只是怕冷怕热容易生病的病秧子,凑合也能活下去。 如今经脉重新接好联通,灵丹妙药灌下去,上午还瘫在榻上喘气,下午就能扶着墙慢慢走,到了傍晚,已经能拉着林曦曦的手,踮脚望着晏知的飞剑笑了。
      “晏知,我们真的能飞上去吗?”林曦曦攥着木行川的袖子,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的琉璃。
      晏知点点头,指尖掐诀唤出飞剑。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他才跟着柳昭学了半年,驾驭起来还不算稳,脚尖刚踏上剑,剑身就轻轻晃了晃。木行川扶着林曦曦小心翼翼地坐上去,低头看着脚下悬空的云雾,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晃了晃腿——飞剑立刻跟着晃了晃,他吓得赶紧抓住晏知的衣摆,手心全是薄汗。
      “别怕。”晏知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些,他侧头看了眼木行川紧抓着自己衣摆的手,指尖的诀印又稳了几分,飞剑的速度慢了下来,像一片飘在云里的青竹叶。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山巅草木的清香。木行川渐渐放松下来,低头望去,脚下是清霄派的大小山峰,像翡翠棋子散落在云海间,星仪广场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灯,是镶嵌在地面的灵晶,流淌着金红、碧蓝、粉紫的光,像把整个星河铺在了地上。
      广场上的摊位支了起来,隐约能听到喧闹的吆喝声,绿衫女子的摊位前围着不少人,她手里拿着的小瓶里装着闪光的液体,晃一下就像盛了一整个春夜的萤火虫。
      “哇,是我师父!”林曦曦趴在飞剑边缘,兴奋地拍着手,“以后我们上完课,晚上一起来玩吧!”
      木行川忍不住笑了,转头看晏知,发现他也正望着下面的灯火,嘴角微微扬着,晏知突然侧身,两人目光撞上,眼底的冷意淡了不少,像化了一点的冰。
      不知飞了多久,飞剑稳稳落在灵虚峰的院子里。院子和临安的镇安观像极了,墙角爬着翠绿的藤蔓,老道人清虚子坐在摇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望着远处的云海发呆,连他们来了都没察觉,摇椅“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安静的山风里格外清晰。
      “道长!”林曦曦从飞剑上跳下来,像只小雀似的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清虚子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核桃“哗啦”掉了,滚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抬头看见是她,立刻笑出了满脸皱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这小丫头,走路都没声儿,吓老道一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