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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日暖阳热闹闹 五日后,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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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宗门入门海选的喧嚣早已散得无影无踪,青竹山的竹楼里,只剩苦烈的药香缠在竹梢不肯走。
木行川的眼皮像是坠了块浸了水的棉絮,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条缝。混沌的视线里,先撞进林曦曦那双青黑得像晕开墨汁的眼眶——她正趴在床边,手里攥着个空了的白瓷药碗,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撑着困意硬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床上人的梦。
“唔……”木行川只微微动了动蜷在被下的手指,指节刚蹭到冰凉的竹制床沿,林曦曦就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迷茫的眼神瞬间亮得像燃了星火,下一秒就扑过来,双臂紧紧圈住她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的颤抖:“小川!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五天,吓死我了……”
力道大得压木行川胸口的猛地抽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闷哼出声。林曦曦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立刻松开手,指尖慌乱地悬在她肩前,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眼泪“吧嗒”砸在米白色的床褥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对、对不起!我太急了……我这就去喊师父!”话音未落,她已经抹着眼泪撞开竹门,慌慌张张的脚步声混着竹林的沙沙响,很快消失在转角。
木行川缓了缓抽痛的胸口,才慢慢转动眼珠打量四周。这是间雅致的竹楼,铺着竹篾的地板泛着温润的浅黄,青色纱幔垂在床沿,被山风掀起一角,漏进细碎的天光。半开的窗户外,成片的绿竹在风里晃得影影绰绰,清脆的山雀鸣叫声从竹梢落下来,混着鼻尖萦绕的苦香,倒让人觉得格外安宁。额头上覆着一方绣着兰草的棉帕,微凉的触感里带着淡淡的灵力流动,顺着太阳穴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正慢慢熨帖着骨子里的疲惫。
叮叮当当声越来越近,木行川指尖抠着雕花床沿,硬撑着想坐起来,胸口的钝痛像块浸了冰的铅,一下下碾着五脏六腑,刚撑起半个身子就晃了晃,被一股带着药香的力道稳稳扶住。
清菩子宽袖扫过床沿,将她半扶半揽地靠在叠得松软的锦枕上,顺手取下她额角那块绣着兰草的棉帕——帕子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拧一把能滴下水来。“行川,你那日晕过去时,掌门亲自把你背到我这儿来的。”她端过床头温着的药碗,瓷勺碰着碗沿轻响,“你是土灵根,本该跟着清尘子,现在清尘子还在临安盯着重建呢,少说还要一个月,你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那日你离坠落点太近了,冲击把你经脉搅得一团乱,能捡回这条命,真是祖师爷保佑。”
木行川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冒火,“临安城还有我的母亲,她当时在我身边一起受的冲击,她。。。。”
“行川,你其实自己知道答案的对吗。”清菩子轻叹一口气,递给木行川那个瓷碗。
木行川感觉身子轻得像片云,唯有胸口那处疼得真切,每呼吸一下都像有细针在扎。林曦曦站在旁边攥着衣角,嘴巴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巴巴地看着清菩子。
木行川眼前水汽模糊,颤抖着拿起那个瓷碗。
清菩子苦笑着揉了揉林曦曦的发顶,又看向木行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绿光——像是窗台上那盆琉璃草映的,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你就安心先在我这儿住着,跟小曦曦好好耍几天。等过些日子正式修行,可就没这么清闲的日子喽。”她语气轻快起来,“方才看过了你的经脉,暂时稳住了,明天就能跟着小曦曦去后山药圃,种种那些娇滴滴的花花草草。不过今天可得老老实实躺着,把这最后一副药喝完。”
“咳咳。”
清冽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带着雪后初晴的冷意。几人回头时,门帘被风掀起一角,晏知立在廊下的晨光里。
他穿一身暗纹云纱长衫,淡蓝衣领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纯白袖口绣着细若蚊足的清霄派竹叶纹,走动时才会在光下闪过浅碧的光。身侧的长剑套着素色剑鞘,剑穗是同色的蓝绸,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着。墨色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额间系着一条淡蓝竹叶佩额,长长的绸带垂在肩侧,被风拂得贴在他瘦长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依旧是冰碴子似的,没什么温度,拎着竹篮的手骨节攥的有些白,竹篮上盖着的白帕子边缘,浸着一点蜜橘的甜香,随着他走近,那股甜橙的味慢慢压过了屋里的药味。
“哟,小冰块来啦——”清菩子说罢又吸了吸鼻子,看着他手里的竹筐,“早课才散多久?你这腿倒比晨钟跑得还快?”
晏知把竹篮往旁侧的柜子上一放,对着清菩子作了个揖,视线却径直落在木行川没多少血色的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拧:“顺路。”
“顺路?我看你是绕了三里地从小厨峰拐过来的吧?”清菩子吸着鼻子凑得更近,“快说,筐里是不是小厨峰那每日只出二十盘的蜜橘糍粑?对了,你今早见着掌门没?往常这时候,他早蹲在小厨峰的蒸笼边抢头份了。”
晏知愣了愣,如实摇头:“没见着。”
“奇了怪了……”清菩子摸着下巴,突然收了嬉皮笑脸,凑近三人压低声音,“你们三个可得上点心,同一批入门就出三个极品灵根,还偏偏互相认识,偏偏就在临安这个多事之地,这事儿透着不对劲。抽空去主峰一趟,掌门那边肯定有话要交代。”
“行了。你们小几只叙叙旧吧,我先走了————”清菩子的声音随着人出了门,还飘进来半句闷笑,“可别把糍粑渣子掉床上!”
晏知抱臂靠在门框上,没再往里走,耳朵却悄悄留意着屋里的动静。林曦曦早就好奇地扑到柜子边,掀开盖在竹篮上的纯白锦帕——一盘精致的糍粑赫然在目,圆润的糯米团上被淋上晶莹的橙黄色果酱,琥珀色的光泽上,每个团子都放着一朵小桃花。蜜橙的甜香瞬间漫了满室,连空气都软了几分。
她咽了咽口水,回头飞快瞥了眼晏知,又看看床上的木行川,端着盘子全递了过去:“行小川,药苦,你多吃点。”
木行川看着那盘堆得满满的糍粑,眼尾漾开一点笑纹,声音轻得像片云:“吃不完的,一起吃。”她抬抬手招了招,又拍拍身侧的床沿,目光温温地落在晏知身上。
晏知没动,只站在那儿和她对视,晨阳斜斜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冷硬揉得软了些。片刻后,他耳尖突然泛起一点粉,像是被阳光烫到似的,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在木行川身边坐下,还刻意拉开了半尺距离。
林曦曦早已拿起一块糍粑,咬开的瞬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哇!是夹心的!糯米软软糯糯的,果酱甜丝丝的一点都不腻,太好吃了!”她把手里咬了一口的糍粑一口塞进嘴里,拿起盘子放在木行川的腿上,发尾的珠花随着动作晃了晃,“快尝尝快尝尝,晏知你也吃!”
木行川拿起咬了一小口,甜香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药味,她看着身边吃得眉眼弯弯的林曦曦,又侧头看了眼正别扭地啃着糍粑、耳尖还红着的晏知,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点暖意。晨阳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把盘里的糍粑映得愈发晶莹。
主峰观星台,山风卷着松涛掠过檐角,把廊下的铜铃撞得叮当作响。清阳子立在大殿中央,掌心摊开,六枚大小不一的碎片静静躺着——蓝紫色的幽光像凝固的星,在他指缝间忽明忽暗,连指尖都被染得泛着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凝出淡金色的灵力,猛地往碎片上一送。金色华光如流瀑般冲进幽光里,原本散碎的碎片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颤巍巍地往一处聚拢。可每当碎片快要贴上时,蓝紫光就会剧烈跳动,像是在抗拒着什么看不见的桎梏。清阳子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细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他咬着牙催动灵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听见一声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而来!
他下意识偏头,“钉”的一声脆响,一枚碎片狠狠扎进身后的白玉柱里。蓝紫色的曳光还在柱面上流转,星点般的紫光顺着碎片边缘,在温润的玉石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焦痕,连柱身都震得落下几点石屑。
穹顶三枚明珠漏下的微光,在青灰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案上的半盏老君眉早已凉透,茶渍在白瓷杯底凝出深褐的圈。
“吱呀——”
殿门被人推开,整片的黑暗被驱散,外面正午的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殿内。
门口立着个纯白衣衫的人,墨色高马尾用冰玉簪束得利落,发梢却泛着层冰蓝渐变,像是刚从昆仑绝顶的罡风里踏过,每一丝发丝都凝着化不开的霜气。他眉眼冷得像千年寒玉,剑眉微挑时,那双细长的丹凤眼里没半分暖意,只余下一片看透世事的淡然疏离。身侧悬着的佩剑更是惹眼:纯白剑鞘上一道明蓝冷纹直贯到底,寒气顺着纹路丝丝往外渗,垂着的素色剑穗被山风吹得乱晃,穗子末端嵌着的两枚玉石雪花,正和他发簪上的冰晶坠子遥遥相对,在明亮的光里碰出细碎的冷光,像是在无声应和。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反手带上门时,指节泛着青白。殿门合上的闷响后,室内的寒气更重了,整个大殿又变成一片昏黑,明珠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斜斜拖在青砖上,像一道冻僵的墨痕。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冽得像冰珠落在冻透的玉盘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怠:“掌门,你还是不死心。”
清阳子望着空中漂浮的五片碎片,又低头看向方桌上的玉盘——那玉盘雕着不知名的神兽,龙爪张着,分明是要抓着什么,可掌心处空落落的,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你说……这个劫数,真的已经成了定局吗?”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像是被山风磨过。
柳晖走上前,宽袖一拂,玉盘便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他指尖微动,一道水色的光从掌心溢出,刚好填满了龙爪处的缺口,冰晶凝结,竟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空中的碎片。
“你知道的,当时我们别无选择。你是,我是,临安是,整个人族都是。”他手一松,玉盘缓缓飘到空中,五片碎片像是受到召唤,齐齐震动起来,可刚要往玉盘上贴,就听见“嗡”的一声闷响,其中一片又猛地崩飞出去,撞在殿墙上,地上落下些许玉石的碎屑。
这玉盘叫人世镜,传了几千年,从神族到仙族,最后由仙族交由清霄派保管手里。谁都知道,妖界是人界的倒影,而这面镜子,就是连通两界的钥匙。平日里,清霄派斩除在人间作乱的妖物,遇上尚有善念的好妖,便会启用人世镜,送他们回妖界安生;若是人界有异动,也能借镜子窥察四方。可若是用了禁术反转,它就会变成妖世镜。届时,所有的用处都会颠倒过来。
人世镜被妥善保管在主峰的观星台,只有特殊的法术才能召唤出来。
三月前。临安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正午,人世镜毫无征兆的开裂,镜面崩裂六片,玉盘摔落地面。巨响中,天空突然裂开一道口子,巨大的火球裹着蓝紫色的异火砸落下来,那火像是有生命,落地的瞬间就炸开,把整座主城烧成了焦土。热浪的余波卷到几十里外的山林,连千年古木都被烤得焦黑,鸟兽的哀鸣混着火焰的噼啪声,隔着百里都能听见。
清霄派的长老们御剑而出,青白色的剑光划破浓烟,拼尽全力斩杀异火里窜出的魔物。清阳子顾不上碎裂的人世镜,一同前往火球落下的中心,在火球落地的地方发现了异常——那火球里没有半分魔气,反倒是地表裂开的缝隙里,源源不断涌出蓝紫色的魔气,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整座城,连泥土都被染成了诡异的紫黑色。
他那时就知道,这场劫数,从火球落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拉开了序幕。而眼前这拼合不上的人世镜,就是这场神魔之争最关键的注脚。
穹顶的明珠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尊凝固的石像。空中的碎片还在幽幽地闪着光,像是在诉说着无人能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