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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竹外桃花三两枝 ...

  •   晏知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下翻涌的思绪,手指靠近白玉宝莲,下一秒,一团莹白的光华骤然从莲心升起,像流动的月光般缠上他的手腕,顺着胳膊漫过全身。那光华不似寻常灵力的凛冽,倒像暮春时节沾着花香的细雨,轻柔地拂过每一寸肌肤,干涸的经脉里像是被注入了清泉,凉丝丝的痒意从心底漫上来。他闭着眼,直到光华渐渐褪去,才猛地睁开眼——只见白玉宝莲缓缓绽开五瓣莹白的莲瓣,中央的莲心浮着一层淡蓝色的光,不是玄观衡那种澄澈如深海的蓝,而是像融了一点天蓝而入的淡蓝色玻璃,透明中带着几丝若有若无的青,清灵得像山巅刚化的雪水。
      一旁的清虚子捋着山羊胡,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转头和身侧的清阳子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果然没看错人”的赞许,随即微微颔首,示意清阳子开口。
      清阳子清了清嗓子,浑厚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他扫过台下乌泱泱的孩童,朗声道:“娃娃们可知,这世间的灵根一共有多少种?”
      话音刚落,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噌”地蹦起来,举着小胖手抢答道:“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那脆生生的声音惹得台下弟子们一阵轻笑。清阳子笑眯眯地点点头,指尖虚点了下那小孩子:“不错,咱们最常见的便是这五种真灵根,或是混杂了多种属性的杂灵根。但除了这五类,还有两种极为稀有的真灵根——冰与雷。至于剩下的,便是伪灵根,需借助法器、丹药或仙草的喂养,才勉强呈现出的灵根。”
      淡蓝色的光,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晏知藏了心事的心上。
      清阳子走到他面前,粗糙的手掌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冰灵根!这便是罕见的冰灵根,你天资绝佳,往后定要潜心修行!”他顿了顿,又道,“你便归入柳晖那一门吧,今日他去思永城办事,还没赶回来,等他回了,我让他亲自来寻你。”
      “柳晖”两个字像惊雷似的炸在晏知耳边,他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来,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口蹭了蹭眼角,才抬起头,对着清阳子和清虚子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弟子遵命。”
      他扶着清虚子的胳膊,慢慢走回殿侧的座位,清虚子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老人特有的温热,像是在无声地安抚他翻涌的情绪。晏知垂着眼,盯着地面的白玉,心里却像被风吹乱的湖面,全是那个名字带来的涟漪。
      日头从头顶斜斜滑向西边,清虚子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踏着剑光回了主峰,他现在的身体并不适合劳累。星仪广场中央的玉石台上,清阳子的声音依旧温和清亮,没有半分倦意。围成一圈的孩子们早没了最初踮脚翘望的兴奋劲儿都三三两两依靠着睡着了,有些正在吃一旁修士给的糕点,三个月以来,这应该是他们最安心最放松的时刻了。挤在最前面的木行川和林曦曦,头挨着头靠在一起,早睡得沉了。木行川的嘴角沾着半块桂花糕的碎屑,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歪到地上,全靠林曦曦无意识地用小肩膀稳稳撑着;林曦曦的小手攥着个绣着白兔子的荷包,呼吸轻而浅,额头已经有一层细汗。
      临安果然是修仙福地。方才清阳子念到的孩子里,十个倒有七八个带着灵根,虽杂灵根的居多但已经是非常难得了,一个个接过玉牌时小脸涨得通红,蹦跳着扑向接引修士的背影;偶尔冒出个单灵根的,校场外围的人群里就会炸开一阵惊叹,连往来的飞剑都似慢了半拍,银亮的剑光扫过人们艳羡的脸,把议论声裁成细碎的片段。
      外围的人不仅没散,反倒越聚越多,天南海北而来的人,都赶来今天的门派入选。头顶的云层里,飞剑穿梭不停,破空声尖啸着划破天际,带起的风卷得人们的衣袂猎猎作响。星仪广场旁的翠竹叶都晃得枝叶簌簌落。
      晏知刚送完清虚子回主峰,踩着剑光落在广场边时,差点被攒动的人群挤得摔个趔趄。他咬着唇,把手里的剑穗往手腕上一缠,这是清霄派统一发给弟子的飞剑。侧着单薄的身子往人群里钻,胳膊时不时被旁人的手肘撞到,额角很快沾了细密的汗,嘴里还小声地重复着:“借过,劳烦借过一下……”
      好不容易挤到第一排,他刚要喘口气,身侧就传来个软乎乎的笑声。转头一看,是个穿鹅黄色襦裙的女修,裙摆绣着浅绿的竹叶,正往旁边挪了挪,指着身侧的空位眉眼弯弯:“小师弟,这儿有空。”晏知愣了愣,连忙拱手道谢,刚站定,就看见脚边两个小不点有了动静。
      木行川突然打了个哆嗦,像是被风刮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还没转过来,懵懵的望着前面。紧接着,林曦曦一个响亮的喷嚏,猛地揉了揉鼻子,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
      “下一位,林曦曦。” 温柔的女声。
      “哎?是我?”她猛地抬头,林曦曦不可置信的揉揉耳朵,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原来大家是这么知道下一位叫的是谁的。”
      台上的小男孩正踮着脚笑,他面前的白玉宝莲本是暗沉的墨色,此刻却漾开几缕朱砂似的微光,最外层那片蜷曲的莲瓣像刚破茧的蝶翼,颤巍巍地展开半弧,
      林曦曦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拍着衣摆上的尘土,后颈的碎发都跟着动作晃得厉害。忽然身侧传来温软的触感,是那位鹅黄色衣衫的女修,轻攥住她的右手手腕,眉眼弯成两弯月牙。这时清阳子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像山涧的风带着松涛的凉:“就去火霞峰吧,跟着你几位师兄打磨筋骨,把经脉练得像山涧溪流通畅,日后修行才少些阻滞。”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性。
      旁边立着的红衣修士上前一步,玄色腰带束得腰杆笔直,冲男童抬了抬下巴:“跟我走。”男童攥了一路的小拳头松开,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粗布衣角扫过殿阶的白玉砖,留下一点浅灰的印子。
      铜铃在殿角轻轻晃了晃,清越的余音还没散,清阳子的目光已落在林曦曦身上,声音平稳地落下:
      “下一位。”
      林曦曦的心跳瞬间快了半拍,松开攥着木行川的左手。掌心的汗渍在山风里凉得发痒,她脚步发飘地跟着走,没挪两步就忍不住回头——木行川站在原地,指尖还维持着半伸的姿势,见她看来,立刻压低声音,语气里裹着稳稳的安抚:“别怕,我在这儿。”
      她这才注意到木行川身后还站着晏知。素来冷着脸的少年竟少见地朝她点了点头,紧蹙的眉峰比平日里柔和了些,倒叫她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了胸腔。
      这一幕全被台上的清阳子看在眼里。老掌门捻着银白胡须笑,待林曦曦挪到跟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带着晒过松枝的香:“来,丫头,伸个手看看。”
      林曦曦咽了口唾沫,手指怯生生地抬起来。刚一露出手掌,一团莹润的绿光便猛地涌上来,将她整只手裹在里头。那光不是刺目的亮,倒像初春刚抽芽的林野,带着湿凉的草木气,顺着指缝往她胳膊里钻。等光华慢慢散开,细碎的绿星子像流萤似的,沾在她的袖口、发梢,落在地上还滚了两滚,才渐渐隐去。
      台阶上突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清阳子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捋着胡须哈哈大笑:“好!好丫头!莲心幽绿,五瓣莲开!这是咱们今年第二个五瓣灵根的苗子!”他转头对着座上的诸位真人喊,“清菩子,这丫头归你了!”
      话音落下,座上却一片安静。几位真人有的捻着茶盏出神,有的望着山巅发呆,半天没人应声。清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提高了声音再喊:“清菩子真人!”
      “哎——掌门我在这儿!”
      脆生生的声音从山巅飘下来,带着点风的喘息。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青峰顶上,一团翠绿的祥云正铺天盖地往下落,风卷着满鼻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祥云里飞下一个身影,脚踩着半人高的玉如意,如意头的灵芝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那是个瞧着不过双十的女子,一身青纱长衫,裙摆是半透明的白纱,曳在祥云上,裙摆上的银色藤蔓暗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竟像活过来似的往她脚踝缠。腰间挂着一串大大小小的葫芦,走路时叮当作响,背后还背着个比她人矮不了多少的卷轴,卷轴系着根朱红绳,打了个圆滚滚的大蝴蝶结。最奇的是她的头发,全是银丝,被精巧地盘了一半,剩下的披在肩头,随着山风飘得柔软。银色步摇在鬓边晃呀晃,衬得她眉眼温柔如水,鼻挺唇红,竟看不出半分老态。
      只是她手里还拎着个木桶,急刹车似的停在台阶前时,桶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在玉如意上。她赶紧伸手扶住桶沿,对着清阳子福了福身,声音里还带着点跑出来的喘:“差点错过了凤昙花浇水的时间,让各位见笑了。”
      清阳子看着眼前眉眼浸在春雾里的女修,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这孩子可是极品木灵根,她生性单纯,往后跟着你,可得好生教习,不能怠慢。”
      清菩子温柔的看着林曦曦。正身恭敬的作揖:“掌门放心。”
      林曦曦早被清菩子晃花了眼——那女修衣袂飘着淡淡的草药香,笑起来梨涡里像盛了蜜,她直勾勾地盯着人,半天没回过神,直到清菩子走到她跟前,葱白似的手指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软声哄道:“小丫头,发什么呆呢?跟我回药园子好不好?那儿有开得比你脸蛋还艳的朱槿花。”
      林曦曦这才猛地回神,恋恋不舍地瞥了眼台下的木行川,小短腿一蹬,踩着清菩子召来的祥云,往右侧那片被药香裹着的山峰去了。
      台底下的议论声像风里的草叶,窸窸窣窣没停过——资质寻常的孩子,会跟着接引修士回主峰打基础;资质拔尖的,才有被长老收作关门弟子的福气。方才林曦曦是极品木灵根,那自己呢?木行川攥着袖口的手收紧,忐忑得厉害。
      身旁的晏知瞧着她不安的侧脸,抿了抿唇,脚步悄悄挪了半步,想说句“别担心”,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默默往她身边靠了靠,像要替她挡去些不安。
      “下一位,木行川。”
      木行川也听见了不知哪里来的耳语,鹅黄色衣衫的女修依旧笑得温柔,温热的手掌裹住她冰凉的小手,带着淡淡的兰草香,将她引到台下。木行川走在玉石台阶上,轻响一声接一声,像敲在她的心上。木行川冲着清阳子微微一笑,小手颤抖着抽出来,指尖刚触到宝莲的花瓣——
      全场忽然静了。
      没有预想中的光华扑面,没有莲瓣绽开的轻响,那朵莹白的宝莲像睡着了似的,安安静静地立在玉台上,半点反应都没有。
      清阳子原本端坐着的身子微微一僵,眉头皱了起来。他起身走到木行川身边,宽厚的手掌搭在她消瘦的肩膀上,指尖刚探入经脉,瞳孔猛地一缩——这孩子的经脉哪里是堵塞,简直像盘结了几十年的老树根,扭曲交错,几乎连一丝灵气都通不过!
      他心里又惊又气,惊的是这孩子经脉堵成这样竟还能活到现在,气的是到底什么样的劫难磋磨成这副模样。指尖凝起温和的灵气,小心翼翼地疏通着那些乱成一团的经脉。
      不过片刻,木行川只觉得胸口像被巨石砸了一下,喉头一阵腥味涌上来,“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在了洁白的玉台上。
      就在这时,白玉宝莲忽然发出了深棕色的柔光夹杂金色的萤火,像春日里晒透了的棉被,厚实的裹住了她。空气里飘起温润的花香,混着淡淡的泥土气息,像躺在母亲的怀抱里,舒服得让她几乎要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嘈杂声猛地炸开,木行川才迷迷糊糊地回过神。清阳子扶着她的胳膊,周围围了好几位中年修士,眼神里满是关切。她直勾勾地看向那朵白玉宝莲——原本莹白的花瓣,此刻晕染着厚重的土黄色,莹莹光华中还闪烁着细碎的金光,五瓣莲瓣缓缓绽开。木行川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了地,肩膀一垮,眼眶微微泛红,意识又开始放空,冲着前方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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