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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风过云海 飞剑刺 ...

  •   飞剑刺破层云不知多久,起初像冰锥似的风终于软了些,不再往衣领里钻着刮脸颊。淡得像纱的薄云里,忽然透出飞檐翘角的影子——青白石的脊、碧色的瓦,飞梁上的彩绘在云隙里闪着细碎的光,山风卷着翠竹的叶子,慢悠悠从云间飘下来。
      “到了。”穿鹅黄衫的女修手腕轻翻,飞剑“嗡”地一声定在云气里,衣摆被风掀得晃了晃。前头的飞剑次第停下,修士们牵着自家孩子往下跳——有的小孩急得挣脱大人的手,“咚”地踩在云阶上还打了个趔趄,却立刻爬起来,眼睛直勾勾地往前瞅;有的攥着衣角磨磨蹭蹭,小身子却忍不住踮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座门楼的牌匾上,白玉底衬着青色的“清霄派”三个字,笔锋苍劲得像要刺破云层,看得人心里怦怦直跳。
      “哇——”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一片惊叹声炸开。
      林曦曦攥着木行川的手猛地晃了晃,指尖都因为兴奋泛着红:“小川小川!你快看!远处的金光!”
      木行川顺着她指的方向抬眼,脚下的清白石阶像一条不见首尾的白龙,蜿蜒着往云深处去,尽头的金光亮得晃眼——一团团祥云绕着光团慢悠悠转,后头无数小山峰像列阵的士兵,整整齐齐地拱卫着中央的开阔广场。原来这鼎鼎大名的清霄派,竟是座浮在云间的仙岛,周遭每一座小山峰都是一方福地,听说住着一位修行高深的长老呢。
      飞檐上的铜铃被山风拂得轻响,像谁在耳边低吟。鹅黄衣衫的女修走在最前头,绣着兰草的袖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她回身拉住木行川和林曦曦的手,那双手温软,嘴角的笑意浸着暖意:“咱们这就去星仪广场,宗门早课便在那儿,今日正好是入选仪式。”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背,声音清晰又温和:“清霄派分内外二门,长老们的功法课,所有弟子都能报名听讲。唯有学得拔尖的,才会被长老看中收作亲传,真正入内门修行。”话音落时,她瞥见两个孩子眉头拧着,眼底藏着怯意与不安,语气便放得更柔,像哄着刚入山的小兽:“你们也别太忧心。修行本是逆天而行,宗门会先测你们的根骨。若是实在与仙途无缘,做外门弟子也无妨,打理药田、整理典籍,都是能安身的差事,宗门绝不会亏待你们。”
      两人抬眼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光——那是压过忐忑的执拗,更是藏在心底的滚烫执念。木行川喉结动了动,母亲临别前轻抚她脸颊的手、眼里含着泪的模样清晰得像在眼前,她一定还在城门口等着,等着自己带着本事回去,护她往后再不受惊扰。林曦曦咬了咬下唇,想起被焚为土灰半间屋舍,想起困于鼎中听见的父母的那几声尖叫,暗暗把指甲掐进掌心:一定要入内门,一定要修成厉害的修士,要守得住自己的家,守得住脚下的城。只有握得住实打实的力量,才能护好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两人没说话,却同时悄悄挺直了脊背,跟着女修的脚步,一步步往云深处的星仪广场走去。风卷着铜铃声声掠过耳际,像是在为他们的前路擂起轻鼓。
      星仪广场却早被围得水泄不通——三层外三层的人墙里,攒动的脑袋全朝着中央那片铺着通体白玉的空地,议论声像煮开的粥似的沸沸扬扬。木行川拽着林曦曦的手腕,像两条滑溜的小泥鳅,顺着大人腿缝钻来钻去,偶尔被谁的棉袍衣角扫到冻红的脸颊,也只是咯咯笑两声,没一会儿就蹭到了最前排。
      中央坐着五个青衫修士,个个仙风道骨,宽袖垂落时扫过地面,竟连半片尘土都沾不上。他们围着的那朵水莲才是全场的焦点——说是玉石雕成,偏生花瓣软得能随风颤,像刚从晨露里摘下来的模样:纯白的瓣身透着莹润的光,花尖晕着淡粉,像小姑娘偷抹了胭脂的指尖,紧紧收拢着,花心处浮着颗拇指大的圆珠,流转的七彩光像把揉碎的彩虹锁在了里面,看得木行川眼睛都直了。
      这时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童被修士引上前,指尖刚碰到装白玉宝莲的青玉盆,那珠子突然一转,发出一层有一层柔和的光,像一团流动的烟霞裹住了女童的身子,风一吹就散了,只留她发梢沾了点细碎的光屑。再看花心,那颗七彩的圆珠早没了光彩,灰扑扑的像被晒焦的泥丸。
      最中间的老修士捻着垂到胸口的白须,声音温和却带着点惋惜:“孩子,你没有修仙的根骨。家中平日都做些什么?”
      女童攥着打了补丁的衣角,怯生生地挠挠头,腮帮子鼓了鼓才小声说:“俺家是种田的,平时帮娘绣帕子、纳鞋底。”
      老修士抬眼朝左边穿青衫的年轻修士招招手:“华璋,带这孩子去外门安置,给她寻个稳妥的活计。”
      木行川正踮着脚看那女童的背影,眼角余光突然扫到最边上坐着的老道——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山羊胡上还沾着点不知哪儿来的草屑,正是镇安观的老道,也就是之前女修提过的清虚子师叔。老道身边的小道童正盯着这边,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小道童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转开脸,耳朵尖却悄悄红了,还假装去扯道袍的下摆,可不就是晏知嘛!
      林曦曦也看到了他,两人冲着晏知挥手,晏知掩面轻咳两声,清虚子察觉到,视线顺着看过来,慈祥的冲着两人点点头。
      “下一位。”苍劲如古松的声音打断了几人。
      木行川循着声音的余韵,目光落向队列里的下一个孩童。
      那是个站在第一排的小男孩,淡紫色缎面褂子衬得他身形清隽,衣料上的青兰暗纹在日光里像刚被春风梳过的兰叶,隐在缎面下悄悄舒展。墨色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一根通体莹润的墨玉簪斜斜绾着,簪头刻着朵极小的素兰,他走动时墨发轻扬,簪子便在光里漾出细碎的暖光。脚下那双绣着虎头的布靴轻踏在白玉台阶上,针脚密实得连虎须都根根分明,虎眼用朱红绣线勾着,活灵活现。明明是尚未长开的孩童身形,脊背却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子弟的规整,可转过脸时,那软乎乎的下颌线,又泄了几分藏不住的稚气。木行川没看清他的眉眼,只觉这定是哪家养在深宅里的小少爷——锦衣玉食,从未见过世间疾苦。
      她的眼神忽然暗了下去,临安城被涂炭的三个月像幅浸了血的画猛地撞进脑海,浓烟裹着焦糊味遮蔽了天,巷子里的海棠树被烧得只剩黑炭。
      “长乐城,未央府,玄观衡。”
      清润的声音拉回了木行川的神思。那小男孩正对着端坐白玉阶上的人行礼,脊背弯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卑躬屈膝的讨好,也无世家子弟的倨傲,声音不大不小,像山涧的清泉,稳稳落在的广场上。
      风又起了,吹得他墨发轻扬,墨玉簪的暖光晃得木行川的眼,忽然有些发涩。
      原来,不是所有地方都被战火啃噬。长乐城的风,还能吹得动世家小少爷的墨发;未央府的衣料,还能绣得上精致的青兰暗纹。如果没有那场变故,她也该是这样的吧?穿着娘亲亲手绣的海棠罗裙,用爹送的银簪绾起头发,在自家的小庭院里追着三花猫跑,不用心被困在一座破庙里,不用夜夜梦到临安城的火光。
      老修士捻着颔下银白的长须,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满是赞许:“原来是玄宗世家的子弟,放着长乐城正心派那样的名门不去,反倒千里迢迢来我临安城入门修仙?”
      “晚辈既已知苍生疾苦之事,必尽绵薄之力。心装海内山河,自有我必去之处。” 玄观衡脊背挺得比广场上的立柱还直。他双手交叠,郑重地行了一礼,抬眼时,黑亮的眸子里盛着与年纪不符的坚定:“虽只有十一,晚辈读圣贤书,慕圣贤行,千里而至临安,便是想跟着诸位英雄长辈修习,唯有勤勉,方能不负初心。”
      “好!好一个心装海内山河!”老修士猛地一拍扶手,浑浊的眼睛里迸出精光,他起身亲自牵住玄观衡的手,将他带到那盆白玉水莲跟前。
      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盆沿,那颗嵌在莲心的彩玉突然爆发出刺眼的七彩华光!暖融融的光浪瞬间将玄观衡笼罩其中,像被一层柔软的云絮裹着,连呼吸间都浸着清润的灵气,久久不散。待华光渐弱,玉球又缓缓转成澄澈的蓝色,原本紧紧收拢的莲瓣也次第舒展——木行川探着身子,仔细数了数,外层展开,内层的花瓣中三四瓣已然绽开,只剩最内侧的一瓣还含羞似的卷着边。
      “至纯水灵根!单灵根修炼,进境可比旁人快上数倍啊!”老修士转头朝旁侧唤了一声,声音里掩不住的兴奋,“清河子,这可是你盼了许久的好苗子?”
      被唤作清河子的青年人原本斜倚在椅上,折扇半掩着俊美的面庞,扇骨上的墨玉星点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听到这话,他猛地将折扇“唰”地合上,却故作镇定地起身,袍角扫过白玉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玄观衡面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孩子,跟我来吧。”
      玄观衡认认真真地对着几位老道人深深作揖,额头几乎碰到了袍角。直起身时,他乖巧地走到清河子身后,黑亮的眼睛还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那盆水莲青玉,眼里藏着几分好奇与期待。
      “长乐城在哪里啊?”林曦曦拽着木行川的衣袖晃了晃,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我怎么从没听过这地方?水灵根很厉害吗?我是什么根骨呀,好期待!”
      木行川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学着旁边叽叽喳喳的孩童模样,也有样学样地盘腿坐下,两人肩膀挨得紧紧的,身后的女修笑着蹲下身,手指带着兰草的香气,轻轻顺了顺她俩额前的碎发:“别急别急,今日是咱们清霄派的入门大选,天南地北的好苗子都来啦。那朵白玉宝莲会测出你们的根骨,咱们掌门清阳子真人,可是个最慈和的老人家,等下上去别害怕,等待光华飘进你们的眼睛里就好啦。”木行川和林曦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女修笑着站起身,守在他俩身边,像棵遮风的温柔小松树。
      “下一位!”
      台上的声音刚落,晏知便迈步走了过去。林曦曦和木行川都抻着脖子瞧着,晏知还是那身破碎的道服,清虚子也跟着站起身,他的腿脚还没完全恢复,走路时左脚微微跛着,清阳子原本正低头翻着名册,抬眼瞥见晏知衣袍袖口处的暗纹,眼神猛地一顿,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涩:“你……是天衍宗的弟子?”
      “晚辈天衍宗,柳昭门下弟子晏知。”晏知的声音冷得像山巅未化的雪,他刻意挺直脊背,想维持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学着师父为人处世的模样,可话音刚落,眼眶里的眼泪就忍不住滚了下来——他才九岁啊。
      “历时三月,执行围剿临安主城外魔物任务,宗门全军覆没。” 晏知努力平复自己颤抖的声音,尽量不让大家听出他的痛苦,他的师父拼尽最后一丝元神,推他进了城西的镇安观。那冰冷的血味、魔物的嘶吼,身上被魔剑划出的剑伤,还夜夜在他梦里打转。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个强装大人的小少年,心疼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小脸上。清阳子的眼神更落寞了,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喃喃自语:“像啊,真像啊。”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晏知腰间那块不起眼的玉佩上——不是什么名贵的羊脂玉,是清霄派山头随处可见的青白玉,边缘还有些被摩挲出来的磨损痕迹。晏知对上他的目光,迟疑了一下,伸手解下玉佩,递了过去。清阳子的指尖轻轻抚过玉佩,指腹传来熟悉的温润触感,一瞬间,他的眼眶红了,想起几十年前,他和柳昭在清霄派后山的桃树下,拿着小刻刀在玉上刻字的模样,那时的柳昭总在外人面前装做一副老成的样子,只有跟亲近的人时才会变成那个跳脱的少年,他笑着说“师兄,我要去天衍宗了,在临安边疆的小城,那里无人看护,我要去那里继续把清霄派发扬光大!”
      清阳子收回思绪,恋恋不舍地把玉佩还给晏知,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像在传递一份沉甸甸的承诺。他转头看向清虚子,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化不开的落寞——清虚子下山百年,竟不知师门还有这么一位师弟,更没想到提起时,已是天人永隔。
      清虚子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地打破了这沉重的氛围:“来吧孩子,让宝莲看看你的根骨。”他之前见这玉佩眼熟,还以为是晏知在乱葬岗捡的遗物,此刻才明白,这小小的玉佩里,藏着一段跨越宗门的同门情分,藏着柳昭最后的牵挂。
      晏知攥紧着玉佩,抬头望向那朵光华流转的白玉宝莲,眼泪还挂在腮边,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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