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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风吹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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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把最后一缕橘色光拖进破庙的断壁时,木行川攥着林曦曦冻得通红的手,推开有些破烂但结实的庙门,掀开门帘走了进来。风裹着山涧的寒气,卷得庙内的稻草沙沙响,原本缩在角落的人们都抬起头,看着木行川身旁的这个小姑娘,沾着泥点的脸颊、怯生生垂着的眼睫,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摇头叹了口气,这又是个被魔物冲散了家的孩子。
“快过来,这边有干草!”王阿婆拍了拍自己身边的铺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木行川点点头,拉着林曦曦走过去,从背篓里抱出一摞一摞的干草递给林曦曦,从怀里掏出个粗布袋子,解开的瞬间,杂粮的清香气裹着暖意飘开来,在冷得发僵的破庙里格外勾人,木行川把饼一块块掰碎,分给围过来的人。
王阿婆把怀里的小豆子往紧了搂搂,枯瘦的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捏起一小块饼放在嘴里咬得细碎,再一点点喂进小豆子翕动的嘴里,“乖孙儿,吃点,吃了就有力气了……”小豆子的脸皱成一团,却还是努力把饼咽了下去,小手抓着阿婆的衣角轻轻晃。靠在断柱上的李叔刚喝完半月前木行川带回的道长的草药汤,原本灰青的脸色总算透出点活气,他接过木行川递来的半块饼,哑着嗓子道:“行川,谢谢你啊……”
只有张哥摆摆手,粗粝的手掌在自己新伤覆旧伤结痂的膝盖上蹭了蹭,木行川没多话,熟练地拿起那只豁口的陶碗,倒了半碗从山涧接来的清水,把掰碎的饼沫撒进去,用树枝搅成稀糊糊,递到张哥面前:“张哥,垫垫肚子,伤才好得快。”张哥看着碗里的饼沫,喉结动了动,接过碗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林曦曦在王阿婆身旁,把路上捡来的干草抖开,细细铺在冰冷的泥地上。干草带着点松针的清香气,她铺得格外仔细,时不时抬头看看大家,像只不安的小兽,又努力想做点什么来融入这个临时的家,“干草还有多的一些,你们要不要补充一些?”众人都摆摆手,慈祥的看着这个小丫头。
夜比往常都要静,连风都好像倦了,只在庙檐下打了个旋就悄无声息地走了。最近魔物确实少了,可昨天那只突袭的黑影还在大家脑子里晃着。张哥把腰间的柴刀往手里紧了紧,粗声粗气地说:“今晚我值夜,你们都好好睡,有动静我喊你们!”张哥也受了伤,一直强装着坚强守护这东拼西凑的家。
木行川挨着林曦曦坐下,两个小身子紧紧靠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里结成细碎的水雾,像小小的云团。林曦曦的头慢慢靠在木行川的肩膀上,眼睛一眨一眨的,睫毛上沾着的霜花慢慢化了,没多久就迷糊了过去。木行川也撑不住困意,眼皮越来越沉,只觉得身边的人暖乎乎的,比怀里的旧棉絮还让人安心。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摇铃声猛地撞进耳朵里,破庙外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清霄派来人了!!”
木行川和林曦曦几乎同时睁开眼,看见对方眼里还没散的困意,又听见外面嘈杂的脚步声,瞬间清醒过来——清霄派!
木行川看着破庙窟窿露出的刺眼阳光,恍惚中记忆又回到了三个月前的观音庙,香雾正绕着佛龛袅袅上升,母亲攥着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里反复念着“阖家平安”。父亲素来嫌庙里闷,说去门口买串糖画给她,刚迈出门槛的背影还没消失在人流里,天就突然亮得刺眼。
不是朝霞,是一团拖着赤红色尾巴的火球,像从九天之上砸落的熔浆。热浪先一步拍在庙门上,供桌上的香烛齐刷刷倒了一地,浓烟呛得人直咳嗽。木行川当时正追着一只蝴蝶——那蝶翼泛着蓝紫的虹光,像把春夜的星空揉碎了粘在上面,她指尖刚要碰到蝶翼的边缘,就被母亲死死按在了供桌底下。外面的惨叫声、房屋坍塌的轰隆声混在一起,震得供桌腿都在发抖。母亲捂住她的耳朵,滚烫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比庙外的余温更灼人。等她再敢探出头,庙门已经被烧得扭曲变形,原本华美的窗棂已经被震得东倒西歪,她想起了出门的爹爹,疯了似的挣脱开母亲的手,跑出已经破败的庙门,车水马龙的街道没了,只剩一片黑黢黢的焦土,连风刮过都带着火星,父亲的身影,彻底湮没在了那场通天火光里。
那只蓝紫色的蝴蝶,也不知飞去哪儿了。
之后的两个月,母亲带着她缩在这座没完全烧毁的破庙里。母亲把藏在夹层里的干粮省给她,自己啃着晒得硬邦邦的树皮;夜里抱着她躲在破布堆里,听着外面天空中不断炸开的电光,还有修真者们喊杀的嘶吼。木行川总趴在破窗上看,那些穿着素白衣衫、背着长剑的人,一批批冲出去,有的回来时白衣染血,有的就再也没踏进过这片焦土。母亲摸着她的头说:“那是清霄派的英雄,在护着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
她不争气,不知道得了什么急病,没日没夜的咳,原本还相安无事,渐渐破庙的附近会听见细细簌簌魔物的声音,那些英雄们越来越少,魔物越来越多,还有破庙里仅存的人,越发忧心忡忡的脸。
母亲还是走了。一个月前的中午,阳光很足,但是薄雾大得能把人裹住,母亲摸了摸她冻得冰凉的脸颊,把仅有的半块干饼塞进她怀里:“川儿,娘去前面的道观求点治咳嗽的药,你乖乖在这儿等我,我没回来,你要听阿婆的话。”她攥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放,母亲却轻轻掰开她的手,转身走进了白茫茫的雾里,衣角上的皂角香,最后也被雾卷走了。
那天的雾直到黄昏才散,母亲没回来。木行川抱着干饼在庙门口坐了一夜,风刮得脸生疼,却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那以后,她学会了在焦土上扒找没烧透的树根,学会了听到打斗声就躲进最暗的墙角,学会了去往城西道观的路,她治好了自己的咳嗽,在不停的往返中,没有再见过那个她最想见的身影。她守在那个有几个破孔的墙,总忍不住往外看,只有清霄派的白衣和血色的魔物。她见过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道士,腿被妖兽的利爪撕开了口子,却拄着剑挡在几个难民前面,剑穗上的兰草被血染红了;见过一个发髻散了的女修士,手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却还是挥着剑劈开了从天而降的火球,白衣在火光里像一簇不肯熄灭的雪。他们倒下的时候,有的手里还攥着给难民留的半块干粮,有的眼神还朝着破庙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们拼着命护着的人,还好好的。
风又吹过来,带着熟悉的焦味,却也混着一丝清霄派剑穗上的兰草香。木行川的睫毛凝着细碎的泪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软软地靠在林曦曦的肩头。橙黄的天幕上,白银色的剑芒像狂舞的长鞭,一次次撕裂暗沉,映出临安城断壁残垣的轮廓,曾经朱楼画阁、车水马龙的繁华,早被战火啃噬得只剩焦黑的骨架。
爹娘温热的手掌、饭桌上飘着的桂花糕香,都成了再也摸不到、闻不着的幻影。她眨了眨眼,滚烫的泪珠砸在林曦曦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些素衣胜雪的身影仍在残垣间穿梭,清霄派的剑穗在风里翻飞,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星星。她咬着唇,把快要溢出的呜咽咽回去。清霄派没放弃临安,就像她从来没放弃过——等着娘提着食盒,笑着从巷口走来,喊她“行川,回家吃糕”的那天。
林曦曦没问她在想什么,只是悄悄收紧了揽着她腰的手臂,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一点点熨帖着她冰凉的后背。她能感受到肩头的湿意,能听见身边人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那些偷鸡摸狗的日子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漏雨的房梁下,她躲在父母药庐里地下的鼎中玩着捉迷藏,突然一阵灼烧,她痛苦的在鼎中尖叫,她哭喊着父母却无人应她,她听着外面的厮杀声一整夜,第二日白衣的修士找到她,打开那鼎,她才看到四周一片灰烬,哪里还有家,身上只剩母亲生日给她做的荷包。揣着修士剩下的硬邦邦的干粮,四处躲藏。
木行川打了个寒颤,林曦曦立刻把身上的外衫又往她身上拢了拢,声音软得像泡了温水的棉花:“不怕了,行川。”她抬手指了指那些白衣身影,“以后有清霄派的人在,我们不用再躲了。”
木行川点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头的温度很暖,远处天际的白衣身影很亮,她知道,不管前路多难,她还有人陪着,还有希望等着。
木行川和林曦曦相互搭着肩,从破庙冰冷的草堆里爬起来,看见阿婆抱着小豆子已经在门外倒下的破柱子上坐着,张哥坐在石墩上捂着眼睛,泪水还是滑过了侧脸,李叔好不容易蹭到庙门口,他扶着门框长长舒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临安城的断壁残垣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灰白,风卷着尘土掠过焦黑的屋顶,却也有几缕新芽从砖缝里探出头来,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软劲儿。忽然,几道剑光从云端坠下,落在庙前空地上时带起一阵轻响。阳光斜斜洒下来,给那几位身着素色道袍的修士镀上一圈柔和的金光。他们手腕轻翻,飞剑“铮”地归入鞘中,动作利落又潇洒。为首的修士上前一步,对着阿婆深深行了一礼:“老人家,临安城的余孽已清,我们奉掌门之命,来接城中适龄子弟回清霄派修行。”
阿婆攥着衣角,白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眼眶红红的却笑着回头招呼着木行川和林曦曦:“傻娃娃们,还不快来谢谢仙长!我们这些老骨头,留下来把家重新建起来就好,最挂心的就是你们俩了。”
旁边的张哥靠在石墩上,腿上的伤口刚被背药篓的修士敷上丹药,草药的清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飘过来。他忍着疼咧嘴笑,说话时牵动伤口,眉头皱了皱又舒开:“是啊,去了清霄派好好学本事,以后回来保护咱们临安城!”
这时,李叔被人搀着从庙里走出来,他对着修士们拱了拱手,又看向木行川和林曦曦,声音沙哑却有力:“你们要好好修行,可不能辜负了这些英雄的心意,也不能忘了咱们临安城的根。”
木行川和林曦曦对视一眼,眼里都闪着光,齐齐点头:“我们要去!”跟着修士们转身要走时,木行川忽然停下脚步,挠了挠头问:“仙长,城西镇安观的道长和小道童还好吗?他们也会去清霄派吗?”
穿鹅黄衫子的漂亮女修走过来,一左一右拉起两人手,她的手温温软软的将两个孩童扶上飞剑,剑鞘上刻着流云纹,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传上来。她眉眼弯弯地笑,声音像春日的风铃:“放心吧,清虚子师叔是掌门特意邀请回去的,清晨已经派人去接了。至于那个小道童呀,跟着师叔一起走时攥着我的袖子不放,翻来覆去地说,城中有个破庙,一定不要让我们忘了你俩。说你们是他最好的朋友呢。”
木行川和林曦曦先是对视一眼,下一秒就“噗嗤”笑出了声。谁能想到,冷得像千年玄冰、连声音都带着霜气的晏知,竟会认认真真吐出“最好的朋友”四个字?那反差劲儿,就像冰峰上忽然开出朵暖融融的小野花,叫人心里发痒又发烫。暖意顺着心口漫上来,两人下意识攥紧了彼此的手,指节微微用力,掌心的温度熨帖着,让站在窄窄飞剑上的身影愈发稳当。
头前驾剑的女修衣袂飘飘,素白的裙摆沾着细碎的光,像朵刚从云里摘下来的白牡丹。她手腕轻扬,飞剑便带着一阵清啸往上升,风卷着山涧的草木香扑过来。木行川和林曦曦悄悄咽了口唾沫,指尖虽因紧张有点发紧,却谁也没往后缩。
低头望去,半山腰的破庙上,张哥正扶着李叔的胳膊,阿婆抱着小豆子,拿起小豆子瘦削的小手跟她们挥着手告别,之前医治她们的修士也都整理好行囊张开飞剑跟上队伍。三个人的身影浸在暖融融的阳光下,像被金边裹着。村庄、田埂,还有那三个挥着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了阳光下的几个小黑点,最终融进了山影里。周围的飞剑越来越多,剑光映得半边天都亮了,上面站着的孩童有高有矮:有的攥着剑鞘紧张得抿紧嘴,有的已经兴奋得扒着剑沿东张西望,还有的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所有的剑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云雾翻涌的云端,那里藏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天地,也藏着阿婆李叔张哥眼里滚烫的期待,和他们攥在掌心里的、关于未来的梦。
飞剑穿行过临安城的荒地。
木行川低头望了一眼满目疮痍的焦土,那些被救助出的人们,有的已经扛起了锄头、砖刀和木桶。
“先把地整出来,种上春麦,明年就有粮了。”不知道谁的声音传进木行川的耳朵,
“你看这草,火都烧不死,跟咱们一样。”
铁锤砸向残砖,闷响在空荡的城里回荡:“这墙得砌得比以前还厚,下次再有人来,咱自己就能守!”
没有一声抱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炊烟连成了线,有人端着粗瓷碗蹲在路边,指着天边说:“等城建好了,咱也在城楼上挂红灯笼,跟以前一样热闹。”
木行川想,第一年,他们在断墙下搭起窝棚,就着星光磨亮锈迹斑斑的农具;第三年,青石板路铺到了城门口,城外的麦浪在风里翻着金浪;第十年,临安城的城楼重新立了起来,飞檐翘角,像只振翅欲飞的鸟。又过了几十年,穿着绣着云纹的修士锦袍回来了。城门口的老槐树已经粗得要两个人合抱,年轻的张哥如今也成了拄着拐杖的老人,见了她就笑:“娃,你看咱的城,比以前还热闹。”
人族的命,原来真的像这野草:烈火烧过,焦土上总能冒出新芽;风刀霜剑砍过,根还扎在土里。一年,十年,百年,万年,总有人守着脚下的土,把根扎得深些,再深些,等着新芽冒出来,等着归人踏进门,等着烟火气重新漫过城墙,漫过世世代代的时光。
风拂过脸颊,木行川忽然鼻子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