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临安变故 断壁残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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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壁残垣的缝隙里，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它们像凝固的血条，顺着砖石的裂痕蜿蜒缠绕，有的死死扒住坍塌的房梁，有的垂在半空中，风一吹就晃荡起来，像无数只伸出的枯手。叶片上还黏着未干的夜露，凉得像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远处的断梁上，一只乌鸦扑棱着黑翅膀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黑色的尾羽还带着昏暗紫色的光，飞向灰败的云层，天穹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下来，裹着几颗残星——它们明明灭灭，像濒死者胸腔里微弱起伏的呼吸，稍不留神就会彻底沉进黑暗里。
风卷着焦糊的木头味和铁锈味撞过来，女孩被呛得咳了几声立刻紧张的捂上嘴，剩下的喘息尽数碎在风声中。残雪还在破庙的瓦檐下挂着冰棱，风从墙豁口灌进来，卷着地上的枯草打旋。角落里，老阿婆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孙子紧紧搂在怀里，指尖沾着黑泥，正一点点抠着墙根刚挖出来的草根——那草根硬得像晒干的铁丝，她得先在嘴里反复嚼软了，再小心喂进孙子干裂的嘴唇里。不远处，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缩在供桌底下，怀里揣着皱巴巴的布包，里面是攒了三天的晒干虫尸，每一片都被他们摩挲得发亮。谁也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敢用眼神交换着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庙外的风声里，忽然混进了细碎的爪牙刮过青石板的声响。是那些从大战里逃出来的低阶魔物，像饿疯了的鬣狗，正贴着墙根嗅着活人的气息。它们灰扑扑的皮毛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尖嘴淌着黏腻的涎水，在巷子里游荡时，爪子会把冻硬的地面划出一道道白痕。
昨夜，躲在隔壁地窖的王二只是因为想出去找半瓢雪水，刚掀开窖口的木板，就被两只魔物拖进了巷子里。那凄厉的惨叫，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的心上，直到现在还在破庙的梁柱间打着转。老阿婆把孙子的脸按在自己单薄的衣襟上，缓慢的拿起身旁绑了布条，削尖的木头匕首，听着外面魔物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如擂鼓，指节都泛出了青白。供桌下的汉子们悄悄摸出了身边的断剑，掌心全是冷汗，连指缝里都渗着冰碴。
破庙的门轴忽然“吱呀”晃了一声，风猛地撞进来，吹得供桌上的残烛晃了晃，终于彻底熄灭。黑暗里，魔物的低吼声清晰可闻，正一点点凑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谁也不知道，这一次，他们能不能熬到天光大亮。
“轰。”
远处一声沉闷的声响传来，几只魔物顺声而去。不知道哪里摇摇欲坠的建筑又坍塌了，破庙的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供桌下一个汉子壮着胆子蹑手蹑脚的爬出来，一点一点靠近庙门，慢慢的关严。
这是神魔大战的硝烟散去的第三个月，神魔妖仙人五界本各有秩序，上有神界飘渺神域悬浮于九重天外，仙界蓬莱岛悬浮于东海之上，人界万夏大陆中土残州，妖界青丘桃境依附人界正反两面而成，魔界在九幽之外，血煞遍野。五界本各安其位，谁也越不过界的藩篱，所以，人界的大陆成了最好的战场，群魔乱舞，众神斗法，以前盛世笙歌的人间，如今已成一片焦土，无数人族闪耀的修仙者们，前仆后继，以螳臂当车之势，才保留了这片焦土之上残余的火种。
阿婆抱着怀里的小崽子，咳嗽得直捶干瘦的腰。
“小川，”阿婆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去城西的镇安观吧……再不去，小豆子该饿晕了。”
天刚擦灰，外面的动静基本都消停了，女孩摸着肚子，那里早就空得发疼，连咕咕叫的力气都快没了，虫干和树干都已经吃的人发昏。她知道横穿半个城意味着什么——断墙后面可能藏着饿红了眼的逃荒者，巷子里的阴影下说不定蹲着啃噬残骨的魔物。可破庙里实在没东西了。老阿婆的脸皱得像晒焦的树皮，伤腿的李叔躺在供桌下的草堆里，连呻吟都弱得像蚊子叫，唯一能扛事的张哥，原本结实的肩膀如今瘦得吓人，他攥着那把不知道哪里捡的道士的断剑，指节泛白：“我守着庙，谁来都别想抢。你走大路，尽量贴着断墙根，听见动静就往砖缝里钻。”
女孩等到天光大亮的中午，终于敢把贴在破庙门缝上的眼睛挪开，中午，魔物自然都已经散去，日头把庙外的荒草晒得直打蔫，连风都带着暖烘烘的劲儿，她摸过墙根那只磨得发亮的竹背篓，又从怀里掏出半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边缘磨得起了毛。她踮起脚，对着庙壁上裂出的一小块光亮拢了拢乱蓬蓬的黑发，碎布条在脑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发梢还沾着昨晚瑟缩在角落时蹭上的草屑。
她深吸一口气，“我走啦。”
女孩推开门攥紧背篓的提手跨出门槛，粗布裙下摆的泥印子干得发硬，裤脚被后山的荆棘勾出好几道口子。昨天下了雨，原本的石头路早已经被轰的不成样子，到处泥巴的路泡得软乎乎的，脚踩上去就陷个浅坑，路边的野草却像是喝饱了水，一夜之间抽出了嫩生生的细叶，绿得晃眼。走到山坳那片乱石岗时，她突然顿住脚步，眼睛亮了起来——一丛灰扑扑的细长叶片正贴在石头缝里晃悠，叶缘带着细细的锯齿，摸上去糙糙的，叶背还沾着未干的晨露。
这是止血草。
老道上个月坐在道观门槛上给她讲过的。她蹲下来，指尖轻轻拨开叶片，生怕碰断了脆嫩的茎秆，拇指和食指捏着叶根，一片一片小心地掐下来，放进背篓里。太阳越升越高，背篓里的止血草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她抹了把额角的汗，背上背篓往山顶的道观走，裤脚的破洞随着脚步晃啊晃，山风钻进洞里，凉丝丝的，却让她心里暖得很，那是带着希望的光。老道说过，止血草要新鲜的才管用，她得赶在日头晒蔫叶片前，把这筐草送到观里去。
城西的镇安观在一片残垣断壁里像个苟延残喘的老人，朱红的门漆掉得只剩斑驳的印子，门口那面安民幡褪成了灰白，被风扯得哗哗响，据说这是修士们留下的最后一道符，魔物见了就躲，是这乱世里唯一的保命牌。
推开门，一股混着陈米和草药的味道扑过来。十几个孩子挤在神像下，最小的那个才五岁，正叼着冻僵的手指哭，神像的上半截不知在哪场混战里被砸断，断口处还沾着暗褐色的锈迹，像凝固的血。跛脚的老道正弯腰舀稀粥，道袍的下摆打了三层补丁，他的左腿在大战里被魔物咬了一口，如今走路一颠一颠的，每舀一勺粥，枯瘦的手都要抖一下。
“来了？”老道抬头，眼里爬满了红血丝，看见女孩笑了笑，“这还有小半碗，快喝。”
女孩接过陶碗，粥稀得能照见自己蜡黄的脸，里面飘着几粒碎米和半片发蔫的野菜叶。她看着旁边的孩子捧着碗，舌头舔得干干净净，连碗沿的渣都没放过，心里一酸——喝了这碗，老道今天八成是没有口粮了。
风又刮起来，“安民”幡的响声盖过了孩子们的啜泣，断了半截的神像，在灰蒙蒙的光里，像个沉默的守护者，看着这乱世里，一群还在拼命攥着活下去的微光的人。女孩把碗贴在胸口，暖了暖冻得发僵的手指，眼中噙着泪放下了陶碗，将背篓递给老道：“道长，这是刚采的止血草，今天观里有受伤的人嘛，离太阳下山还有好一阵功夫，我可以帮忙的。”
老道那只冻伤的手裂开了细细几处伤口，指节裂着血口子，接过背篓时指腹蹭到竹篾，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却没停下脚步，径直往观里走，嘴里念叨着：“还真有个小娃娃，看着像别家道观跑出来的道童，正缩在殿角呢。”
话音刚落，一道冷冽的童声突然从门口炸出来：“让开！”
女孩和老道对视一眼，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殿内光线昏暗，香灰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只见一男孩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断木，单薄的道袍上沾着泥污和血渍，右肩的暗红已经凝固成硬痂，左臂衣袖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底下露出一道狰狞的剑疤像条扭曲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看得人心里发紧。他对面站着个小丫头，两根羊角辫歪歪扭扭，发梢沾着灰，脸蛋脏得像刚从煤堆里钻出来，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清泉，干净又执拗，死死盯着男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缝里露出半个干瘪发霉的饼，饼皮上的霉斑像撒了层灰绿色的碎末。
“这是。。。。”
老道捻着胡须叹了口气，“三天前的夜里，这小道童被魔修的追兵砍得浑身是伤，抱着半块硬邦邦的冷干粮，连滚带爬撞进了镇安观的山门，当时都快没气了。”他抬眼看向那小丫头，语气里满是疑惑，“可这女娃……老道我从没见过。小姑娘，你是从哪来的啊？”
小丫头倔强的不让眼泪流出来，脸羞通红，她是今天逃到庙里的，爹娘死在城破那天的火海里，只留给她一个空荷包。为了活命，她练出一身顺手牵羊的本事，今日又摸进镇安观只是想偷点东西吃，趁着这个小道童睡着正想偷他怀里的饼，谁知惊醒了他。
“她是个小偷。”小道童冷漠的注视着小丫头，目光移到手里的那块破饼上。
腊月的风卷着房檐的碎雪打在镇安观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小丫头缩在廊柱后面，腮帮子咬得紧紧的，鼻尖通红，眼眶里的泪在打转，却硬憋着不肯掉下来——她七岁的年纪，从没这么狼狈过。
三个月前城破的那团火海还在她眼前烧，爹娘的呼喊声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耳朵。那天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怀里只剩爹娘留给她的空荷包，连半粒米都没有。为了活下去，她跟着流民学了手顺手牵羊的本事，今天实在饿极了，才又摸进这深山里的镇安观。观里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的小道童抱着半块发霉的麦饼，歪在门槛上睡得正香。饿急的她哪闻得到发霉的麦饼的霉味，只有那麦香混着观里淡淡的香火味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她猫着腰凑过去，指尖刚碰到那硬邦邦的饼边，小道童猛地睁开了眼。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只剩一片冷。小道童坐起身，把麦饼往胸口紧了紧，声音像冰碴子似的：“你是小偷。”
小丫头的脸“腾”地烧起来，攥着空荷包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她梗着脖子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被羞愧堵得发慌：“我！我……我不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带着哭腔。视野模糊着，勉强瞧见这小道童衣衫染着血，勉强用木棍撑起身体，一瘸一拐的走向门外。
他要告状。
小丫头怕极了，手忙脚乱的冲上前，挡在门前，挡住小道童的去处。正欲解释，门被推开。
“她是个小偷。”
还是那句冷的吓人的话，又一次钻进小丫头的脑子里，再坚强的她，眼泪也像决堤的河水，冲散眼前的一切。眼泪砸在了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等着马上要来的训斥，甚至是驱赶，在这荒城中，没了唯一一处安全地。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过来些。”白胡子老道拉着旁边女孩的胳膊往前带了一步，老道把女孩带着药草香的手，小丫头麦饼香的手，还有小道童冻得冰凉的手，一股脑儿叠在一起。掌心的温度慢慢融在一起，小丫头鼻子一酸，哭声更大了些。
“你们三个都是同龄人，乱世里讨生活不容易。”老道拍了拍他们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历经沧桑的喟叹，“朋友多总比仇人多要好些。哪天我这把老骨头没了，你们也好相互搭个伴儿，扶着走下去。大难在前，这点小怨，就翻篇吧。”
“我叫木行川。”
道长旁边的女孩忽然仰起脸，额前沾着草屑的碎发被风吹得晃了晃，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带着点晒过干草堆的暖。她的手垫在最下面，贴着小丫头的手，小道童愣了愣，下意识要往回抽，木行川另一只手又轻轻覆了上来，她的手掌暖得像刚揣过灶膛的棉团，顺着冰凉的指缝传过来的温度，让他猛地一僵，原本要甩出去的动作顿在半空，怔怔地望着她，连鼻尖的红都好像更显眼了些。
木行川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檐下化了的冰水滴在青石板上：“还不知道你俩叫什么，多大呢？我们得先分个姐弟，以后也好互相照应呀。”
小丫头还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容易才按住胸口平复下喘息，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说：“林曦曦……我三个月前刚过完七岁的生日。”
小道童瞥了她一眼，眼神又冷了回去，腮帮子鼓鼓地憋了好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蹦出几个字：“晏知。九岁。”
木行川眼睛亮了亮，索性把两只手反握过来，将晏知和林曦曦的手紧紧包在自己掌心，指缝里还沾着点麦饼的香：“我也是七岁呢！不过我的生日在夏天。这么说，你们都比我大，以后可不能再吵架啦，我们要一起好好的。”
风还在刮，但山神庙的门槛边，三只交叠的手，却慢慢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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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临安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