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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蛇? 石阶尽头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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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尽头就是小厨峰的山门,木行川跟着林曦曦和晏知跨进去时,日头刚爬到檐角,山坳里的人还稀稀拉拉。
三栋黛瓦木楼静立在山坳里,像被山风轻轻托着的旧画。最惹眼的是檐下那排木梁,深褐的木纹里嵌着刀工极细的云纹,风一吹,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那些云纹竟像是活了似的,顺着山风的纹路要往天上飘去。
木行川第一次来小厨峰,看着窗棂上的如意纹嵌着浅棕包浆,是被年月磨出来的温润。忽然懂了老生们总念叨的“山月藏旧意”,
林曦曦挽住了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把她往院里拽,声音脆生生的像咬开了颗脆桃:“小川你没来过,我给你细细说!”
十来个摊位挤在院子中央,没有规整的桌椅,只铺着磨得发亮的旧木板,竹筐就挨在木板边摆着,竹篾的缝隙里还沾着点新鲜的草屑。
林曦曦指着摊位, “这就是山野鲜市,负责采买的外门弟子每天把山里刚摘的瓜果、灵植,还有晒好的果脯都摆这儿卖,全是新鲜货!”
木行川的目光扫过摊位,忽然定在最边上那个穿青衫的身影上,那是外门弟子统一的衣衫,洗得发浅,却浆洗得板正。
那阿姨正攥着块灰扑扑的粗布巾,一下下擦着竹筐的边儿,布巾蹭过竹篾,发出沙沙的轻响。看见他们三个走过来,眼睛“唰”地亮了,手里的布巾往腰带上一搭,麻利地从筐里拣出三个圆滚滚的柑橘,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不由分说就往每个人手里塞:“拿着拿着!刚从树尖儿摘的,还带着晨露呢!”
木行川接过,柑橘皮凉丝丝的,像刚从山涧里捞出来的鹅卵石,指尖一碰,颗颗透亮的露水就顺着橙黄的果皮滚下来,滴在手背上。走在最后的晏知愣了愣,下意识就去摸腰间的钱袋。
阿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粗粝的茧子蹭过他的皮肤,带着晒过太阳的温热,“我早瞧见你们仨啦!”阿姨的乡音裹着临安城特有的软糯,熟稔得像巷口常串门的邻居,“一听口音就晓得是城里来的,巧了!我娘家也在临安城呢!只是...”阿姨脸上的悲伤一转而逝,马上就恢复如常,“这橘子送你们吃,都是自家后山种的,甜着呢!”
林曦曦赶紧双手捧着那只黄澄澄的柑橘,清甜的香气瞬间钻进鼻子。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连声道谢的声音都甜丝丝的。
离开阿姨的摊位,走几十几步,林曦曦指着左手的木楼。刚把嘴巴里的橙子咽下去。
“这边呢,就是灵玉饴居啦”林曦曦又塞一个橘子瓣进了嘴里,“里头铺子多着呢,什么云酥阁、月华饼铺、星屑糖坊、还有丹香斋。”
忽然,一股裹着烤物暖热气的甜香猛地钻进鼻腔,木行川的脚步“唰”地顿住,吸鼻子的声音响亮得连林曦曦都回头看她。她眼睛亮得像山涧刚找到松果的小松鼠,“抢破头的那个蜜橘糍粑就是这买的吧!”
“嗯,在灵玉饴居最里头的月华饼铺。”晏知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三人踩着被春日太阳晒得暖乎乎的青石板路,再往前走百来步,一块朱红的牌匾就撞进了眼里——“朝夕膳堂”四个鎏金大字被阳光照得发亮,连笔画里的纹路都闪着细碎的光。眼前的楼阁足足有三层,廊柱上刻着缠枝莲的雕花,檐角的铜铃被山风撩得轻轻晃,叮铃叮铃的脆响混着里头飘出来的饭菜香——有红烧肉的油润,清炒青菜的鲜爽,还有老火汤的醇厚,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这膳堂分三层,一二层是弟子们的免费饭堂,灵粥糙饭配时鲜小菜,管够!三层是付费档口,用珠贝结账,厨子也都是聘请的专门的修士,手艺绝了!”林曦曦说着往里头冲,连背影都透着雀跃。
木行川站在阶下,眉头拧成了个结。她以前听说书的讲,修仙之人该摒除俗念,餐风饮露才是正道,可眼前这场景——有人抱着描金食盒快步往膳堂的门里跑,有人蹲在阶边,手上还沾着泥点子,就着碟咸萝卜啃硬馒头,还有三个外门弟子凑在石阶上,脸涨得通红,正争论今天的红烧肉炖得够不够烂。
“不是说修仙要断红尘烟火吗?怎么这儿的人吃得比山下酒楼还讲究?”木行川转头问身边的晏知。
晏知正抬眼望着膳堂的牌匾,听见这话,语气平静得像山涧的流水:“哪有一入门就飞升的,慢的要熬几十年,外门弟子还要在山下打理药田、种灵谷,总不能真喝风过日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啃馒头的弟子,补充道,“清霄派看着是仙门,实则像座藏在山里的小城,除了求仙问道,珠贝一颗能换一百文,足够寻常家里生活了。”
““你听他磨叽。”林曦曦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腮帮子还微微鼓着,显然是一股脑把剩下的几瓣橘子全塞进嘴里了。她一把拽住木行川的手腕,指尖沾着淡淡的橘子皮香,“我肚子都咕咕叫了。”话音刚落,一阵清晰的“咕咕”声从她肚子里传出来,惹得旁边两个扫地的弟子偷偷捂嘴笑。
“快进去!我看今天有红烧排骨!”林曦曦拽着人就往里头拖,脚步急得差点踩了自己的裙摆。
刚跨进膳堂门槛,蒸腾的热气就裹着各种香味扑了过来,木行川正愣神间,腰间的玉牌突然亮起淡青色的柔光,伸手接住那朵飞出的光,掌心里多了个拇指大的小瓷瓶,瓶身是冰润的玉。
这玉牌还能传物?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香气就涌了出来,像清晨的晨露的味道。
晏知的声音恰在身侧响起,:“这是宗门给新弟子备的甘露,滋养经脉的。”
正午的阳光斜斜撞进食堂的木窗,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人找了靠窗的空桌,刚盛好饭菜坐下,林曦曦举着银筷子在餐盘里扒拉两下,精准锁定那块油光锃亮的酱排骨,筷尖刚要戳到肉香最浓的地方,突然像是被火烫了似的“嗷”一嗓子尖叫起来。
整个人弹得离椅子三尺远,后背撞在身后的木柱上,胳膊还扫翻了刚放在桌角的豆腐汤。乳白的汤汁“哗啦”泼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珠沾了她的裤脚,温热的肉香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顺着风钻进鼻子。
“什么玩意儿!”她惊魂未定地指着脚边,声音还打着颤。
木行川刚要起身,眼角余光就瞥见桌脚那团滑溜的墨黑。她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左手闪电般扣住蛇的七寸,右手死死捏住那正要往她脖颈探的蛇头。冰凉的鳞片蹭得掌心发麻,蛇身疯狂扭动,力道大得像条甩动的麻绳,她低头瞥见蛇嘴外翻的毒牙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带剧毒的品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咬着牙更是攥紧手,这要是被咬一口,怕是撑不到飞到药王峰。
“小川!”林曦曦捂着嘴刚喊出声,晏知已经抬手,指尖凝出的寒气像一缕缕白丝,瞬间缠上蛇头,冰块顺着蛇鳞的缝隙往下爬,不过眨眼的功夫,蛇身大半都冻成了冰坨,连吐到一半的蛇信子都僵在了半空,活像根冻硬的细铁丝。
“放开小黑!”
尖锐的女声突然炸在头顶,木行川下意识偏头,一团金光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咚”地砸在身后的木柱上,撞出个浅坑,木屑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无数铜钱大的金光点像暴雨似的射过来,晏知眉头一皱,身前骤然升起一面半人高的冰盾——“砰砰砰”的闷响接连响起,光点尽数嵌进冰盾里,转眼化作细碎的冰晶,顺着冰面簌簌滑落。
林曦曦本来就被蛇吓得魂不附体,这会儿见有人在食堂动法术,火气直接窜上头顶。她叉着腰往前跨了两步,圆眼睛瞪得溜圆,指着不远处那张桌子吼:“你们几个懂不懂规矩!食堂墙上贴的白纸黑字看不见啊?明文规定不许在里面动法术!”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瞬间把周围的喧闹压下去了几分,旁边几个正扒饭的弟子悄悄抬眼,又赶紧低下头,偷偷用眼角余光看热闹。
那桌“哗啦”一声,一个穿绣金纹腰带的少女猛地站起身,木椅腿在青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生了张圆乎乎的娃娃脸,腮帮子因为怒气还微微鼓着,本该是稚气未脱的模样,可一双杏眼却翻得老高,满是倨傲。身上披着的暖金色绸带泛着柔和的灵光,衬得她凶巴巴的样子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反差。她指着林曦曦的鼻子,声音尖细得像被捏住的竹笛:“她抓了我的灵宠,我就敢打她!”
坐在林曦曦身边的晏知没说话,冰盾散开,铜钱掉落轻响叮叮当当的,晏知站起身,高挑的身形挡在木行川和林曦曦身前。
“灵宠?这是正欲咬人的毒蛇。”他的语气冰冷,半点温度都无。年纪虽小,气场却丝毫不输周围的师兄师姐,周身的寒气不受控的往四周漫开,旁边的弟子都下意识挪了挪位置。
少女下巴一抬,那模样像是要把鼻孔朝天了,她斜睨着林曦曦,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又狠狠剜向晏知:“土包子懂什么!这是正宗的墨玉蛇,通人性的!”
“通人性?那它刚才是想把我当点心啃吗?”林曦曦从晏知身后探出头,气鼓鼓地反驳,“自己管不好灵宠还倒打一耙,要不要脸!”
木行川没有管几人的争执,低头着头,目光落在手里那条被冻住的蛇身上。蛇身是通透的墨黑色,腹部那条蓝紫色的光带还在幽幽闪着,冰冻的蛇头里,紫色的竖瞳依旧透着凶光,方才还奋力扭动的身子此刻软得像泡了水的墨绳。
木行川指尖凝出淡棕色的柔光,声音清浅得像风吹过竹叶,念起了清洁术的口诀:“吸则纳清,呼则吐浊,气随意走,神与形合……”柔和的光缓缓裹住蛇身,冰碴子“咔啦咔啦”地碎裂,像落了一地碎玉,落在青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晏知站在旁边,微微一怔,眼睫动了动——显然没料到木行川的法术竟然能解开自己的玄冰术。
金腰带少女急得在原地跺了脚,见蛇尾轻轻动了动,眼尾的金光“唰”地暴涨,抬手就要冲过来抢蛇:“那是我的!”
可她的手刚想推开晏知,融入那周身缭绕的寒气,就像按在了烧红的烙铁上,“嘶——”的一声倒抽冷气,手猛地缩回去,指尖已泛了白,连带着手腕都麻得打颤,她诧异的望着晏知,一时说不出话。
木行川这时才抬眼,小身板挺得笔直,婴儿肥的腮帮子因为抿着嘴,圆鼓鼓的更显可爱,可平时总弯着的嘴角此刻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小刀子,直直戳向少女的傲气:“这条蛇没挂灵宠牌,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少女被她看得有点发慌,却还是梗着脖子挑眉:“我喊它它就应!这还不够?”底气却像被戳破的纸灯笼,明显弱了下去,连声音都比刚才小了半分。
“这么说,它袭击同门,是你授意的?”木行川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块沉石砸在冰面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临安城焦土上的一个个日夜,早已经教会了这个小孩怎么保护自己。
“你!你故意戏耍我!”少女又气又急,看着木行川手里的蛇——蛇鳞上还沾着未化的碎冰,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她猛地一抬手,身上披着的暖金色绸带像一道出鞘的利剑,“唰”地飞了出来,劲风卷得“哗哗”乱响,林曦曦和晏知被震得退后半步。
木行川的眼神瞬间一厉,几乎是本能地松开蛇头,右手像闪电般伸出去,精准地抓住了绸带的中间。
木行川的反应极快,可她没料到绸带的尖端竟绕了个刁钻的圈,“唰”地缠上了墨玉蛇的身子,蛇身被勒得猛地一扭,发出“嘶”的痛叫,蛇信子吐得老长。
临安焦土上的几个月,早把她磨练的更加坚强,绸带上传来的刺痛猛地扎进掌心,像有细针在皮肉里钻。她非但没松劲,反而指节泛白,将绸带在腕上又缠了一圈,指腹死死攥紧,指骨都凸了出来。刺痛让她的脸瞬间白了一层,却把到了嘴边的痛哼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滚了滚,另一只手迅速扣住被缠住的墨玉蛇,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薄汗。
晏知一眼瞥见她变白的脸色,眉头紧锁,正欲上前,却被人喝住。
“哎!你们三个欺负一个算什么本事?要打就一对一,你凭什么插手?”方才少女身旁的少年猛地拍桌站起,他腰间的软剑“唰”地出鞘,银亮的剑身灵活地缠上他的臂弯,像条蓄势待发的灵蛇,寒光直晃人眼。
林曦曦撸起袖子,脸涨得像熟透的樱桃,叉着腰骂道:“你怕不是肘子吃多了堵了脑子?这是宗门食堂还是市井武场?谁跟你讲一对一?再说了,是你们先放蛇咬人的!”
“哪里来的小屁孩!”少年气得额角青筋暴起,臂弯里的软剑骤然弹射而出,如毒蛇出洞,直取林曦曦的面门。那剑势又快又狠,连空气都似被割出细碎的声响。
林曦曦吓得“呀”了一声,快速闪到晏知身后,手紧张的拽着晏知的衣袖。
晏知眼神一沉,手腕一翻,青白色长剑“铮”地出鞘,如一道寒电劈出。“当”的一声脆响,长剑稳稳格开软剑,两剑相撞的余震扫得周围几张桌子的碗筷嗡嗡发抖,“你想在膳堂动武,坏了宗门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