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还有王法吗? 朝夕膳堂里 ...
-
朝夕膳堂里原本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捧着饭碗的弟子们嘴里还含着半口饭,就忙不迭地起身退开,青石板地上响起一片细碎的脚步声,很快空出了中间一大片空荡荡的场地。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有个别紧张的弟子,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咽口水声,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央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
木行川疼的后背冷汗顺着脊骨往下滑,早已浸湿了衣衫,她的手臂微微发颤,手上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根名叫鎏缚的金色绸带被对方拽回去几分,指尖传来的钻心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指腹几乎要嵌进绸带的纹理里。
她咬着牙,腮帮子绷紧,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透着一股执拗的怒意:“你今日先纵蛇伤人,又在膳堂动武,你们宗门的规矩,就是这般仗势欺人?”
少女闻言先是一愣,那双杏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心虚,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少年,随即又梗起了脖子,下巴抬得老高,骄纵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我金斩月大人有大量!你现在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道歉,我就收了鎏缚,饶你一次!”
木行川扯了扯嘴角,带着嘲讽一笑,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怒意瞬间化作滚烫的力气,手上猛地向后一拽——指节泛白,捏得绸带发出“咯吱”的紧绷声响。金斩月猝不及防,穿着鎏金绣纹鞋的脚在光滑的青石板地上滑了一下,身子猛地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吃屎,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你有错在先,还敢继续造次?”木行川的声音里带着气音,胸口剧烈起伏着,也不知道哪来的狠劲,痛意全拧成劲道,五指攥紧绸带狠狠一拽!
“嘶——你疯了!”金斩月猝不及防被拽上前几步,停在木行川一臂之遥的身前。不等她抬肘反击,木行川手腕翻飞,将金色的绸带鎏缠“唰唰”两声就绕了她腰腹两圈,末端死死扣在自己腕骨上。
金斩月腰间的鎏缚本还张牙舞爪地要扑上来,见主人被制,也像是被掐住七寸的蛇,“嗖”地一下缩回去,乖乖盘在她腰带上。
“放开我!”金斩月又羞又怒,脑袋往后猛撞。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木行川年纪虽小她两岁,打架却全是不要命的狠招。
木行川偏头躲开撞击,膝盖重重顶在金斩月后腰,趁着她吃痛弯腰的间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狠狠将她按在青石板上。粗糙的石面硌得金斩月脸颊生疼,手腕被攥得几乎要断,她挣扎着骂:“木行川你有种就杀了我!”
“我杀你做什么?”木行川喘着粗气,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我今天就要你认个错!”
两人正僵持着,少年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急吼。
“放开她!”
少年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软剑突然“嗡”地发出一声凄厉剑鸣,剑身泛起刺目的金光,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唰”地绕开晏知的长剑,剑尖带着凛冽的剑气,直刺木行川后心!
“小心!”林曦曦脸色煞白,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指尖在冰凉的剑柄上擦过——还是慢了!软剑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她甚至能看到剑身上流转的金光在空气中划出的残影直逼木行川的肩头。
晏知寒周身寒气暴涨,白色霜花瞬间在脚边凝结,无数冰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在木行川周遭竖起冰墙,可那软剑像一道黑色闪电,竟比冰棱的速度更快,眼看就要刺中那片单薄的衣料。
木行川甚至能感觉到后颈传来的刺骨凉意,她浑身一僵,攥着金斩月手腕的力道都松了半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声冷喝突然炸在众人头顶,震得耳膜发疼。
“金鸣心!”
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那柄离木行川肩头只剩寸许的软剑猛地顿在半空,剑刃的寒光映得她脸颊泛白,连剑风都停在了皮肤之上,凉丝丝的触感还残留在毛孔里。
所有弟子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二楼楼梯,说话的银衫男子约莫三四十岁,缓步走下楼梯,那料子是最上等的云纹锦,在阳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领口袖口的鎏金锁边反射着冷光,衣摆处细密的金线铜钱暗纹,每一步落下都随着脚步晃动,像细碎的冰粒在滚动。他的眉眼张扬得如同出鞘的利剑,可眼神却深不见底像寒潭一般。此刻他下颌紧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指节攥得泛白,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郁的怒气,连楼梯的木板都似在微微震颤。
金鸣心听见这声音,浑身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半秒才猛地回神,软剑“唰”地一下收回腰间,发出清脆的轻响,膝盖“咚”地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闷响在死寂的膳堂里格外刺耳。他头埋得极低,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下一秒,楼梯口的身影骤然一闪——快得只留下一道银金色的残影,木行川只觉后颈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她刚想回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已经稳稳按在了她的肩上。那手看似轻描淡写,却像压着一块千斤玄铁,她控制不住地弯下腰,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旁边的金斩月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不知何时抓着的半个木碗“哐当”掉在地上。她腿一软就顺着滑下去跪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瞬间浸湿了衣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刚才在干什么都记不清了。
方才的混乱间,没人注意到那只脱离了鎏缚控制的黑蛇,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角落的阴影里。
“这是比武场吗?”男子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威压,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膳堂里一片死寂,所有弟子都猛地停下了筷子,“唰”地站起身行礼,腰弯得极低,连眼神都不敢乱瞟,生怕触怒了这位暴怒中的男子。
“喜欢欺负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你们是我乾金宗教出来的吗?”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两人,语气是收敛着暴怒的平静,“金斩月法器伤人,关一月禁闭。金鸣心暗剑同门,关一月禁闭,再加罚去外门三月。”
“是……”金斩月的声音都劈了叉,带着浓重的颤音,连头都不敢抬。
“是……”金鸣心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肩膀微微发抖,连指尖都在颤。
直到肩上的力道骤然松开,肩膀的酸麻都清晰得刺人,木行川揉着肩头缓缓抬头,视线撞进一双鎏金色的瞳孔里,金发在暖光下似还萦绕着淡金辉光,冷白的皮肤衬得唇色偏浅,整个人贵气得像从云端踩下来的仙,木行川脑子里忽然蹦出个荒诞的念头:这要是换一头墨黑长发,往镇上庙里的供桌前一摆,香客们保准要抢着往功德箱里塞银子,活脱脱一尊鎏金财神爷。
“你。”楚鉴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尖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扫过她乱糟糟像鸡窝的头发、被扯得皱巴巴的青布衣衫,还有红扑扑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以及她还在微微发颤的、指节泛白的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冷硬散了些,“有时候低头,也是一种智慧。”
话音刚落,他抬手轻轻一挥,一道暖融融的金光便裹住了木行川。不过眨眼功夫,她炸毛的头发就变得顺滑服帖,发梢还沾着点金光的暖意,扯皱的衣料在金光里缓缓舒展,每一道褶皱都熨帖如初,刚才被法器扎得火辣辣的手,此刻只剩一片温凉,连眼角的泪痕都被金光拂得干干净净,连带着鼻尖的酸意都散了。
木行川定了定神,指尖还留着金光的余温,她小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慌意:“谢谢你。”
男子微微颔首,转回身看向满膳堂鸦雀无声的弟子们,朗声道: “各位新来的弟子可能还不认识我,我是乾金宗的宗主,楚鉴秋。今日是乾金宗管教不严,在座各位,每人一份三楼的紫府参盅,让各位见笑了。”
这话一出,原本死寂的膳堂气氛缓解的很多,有人低呼“紫府灵芝做的参盅!”,有人和身边的师兄弟紧紧击掌,刚才的紧张与后怕被惊喜冲得一干二净,楚鉴秋却只是淡淡摆摆手,金色的发梢在烛火下扫过一道浅光,转身朝门外走去。
刚到门槛,他忽然回头,目光淡淡扫过那两个金姓僵在原地的人。两人脸色瞬间煞白,忙不迭地追上去,连脚步都有些踉跄。
等人影都消失在门外,三人才长长松了口气。林曦曦的眼睛早就红了,快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木行川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小川你没事吧?刚才那飞剑过去的时候,我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木行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轻松:“我没事,她那法器确实厉害,不过我也不差嘛。” 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寻一件趁手的厉害法器傍身,总不能每次都靠别人解围。
晏知看木行川面色如常寒气收了回去,转而皱着眉,目光在膳堂的梁柱、桌底四处扫过,语气疑惑:“刚才那条黑蛇呢?怎么不见了踪影?”
木行川也跟着环顾四周,摇摇头:“可能打斗的时候趁机跑远了吧。那蛇确实古怪,我刚才瞥见它肚子上有一道不明显的蓝紫色光带,像是天生就嵌在鳞片里的,看着透着股诡异。”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膳堂二楼的楼梯上传来:“各位小弟子,紫府参盅来咯!”一个戴着圆顶厨师帽的外门弟子大步走来,抬手一挥,无数个晶莹剔透的冰晶碗盅从他身后飘了出来。
碗沿凝着细碎的冰碴,里面的参盅冒着淡淡的白汽,紫府仙芝的清香味混着昆仑冰髓的凉意在空气中散开。碗盅慢悠悠地飞到每个弟子面前,稳稳落在桌上。那外门弟子笑着补充:“这可是用紫府仙芝和昆仑冰髓慢煨三日才成的,你们正是长筋骨的时候,可得都吃完啊!”
食堂里的嘈杂刚从方才的对峙里缓过来,碗筷碰撞的脆响重新填满了空气,地上的食物也已经收拾干净。林曦曦扒拉着面前的空汤盅,紫府参盅已经喝的精光。想着没吃够的排骨,腮帮子一鼓,干脆端着盘子就往窗口跑:“你们先吃,我再去捞两块!”
木行川握着汤盅的手还有点微颤,刚才金鸣心那柄软剑如毒蛇吐信的模样,此刻还在她眼前晃。她舀了一勺温热的银耳羹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滑过喉咙,才把刚才攥紧的神经泡软了些,吐纳间都觉得胸口顺畅了不少。
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却总提不起劲,满脑子都是一个月后的宗门比斗,虽然两人被罚了关禁闭,也不知道比赛会不会会见,又或者跟他们一样厉害的人呢?三蝉小队怕是连三成胜算都没有。
有点泄气的模样被晏知看在眼里。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平稳得像山涧的流水:“方才那两个,是乾金宗上届的顶尖弟子。”
木行川抬眼望过去,眼里带着点好奇:“他俩很出名?”
“不是他俩,是鎏缠。”晏知顿了顿,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模糊的丝带形状,“传闻是九天仙女遗落的发带,恰好落在金家的院子里,被淬炼成了披带,是金家女子代代传下来的至宝,如今在金斩月手里。”
木行川有点诧异,“你不是跟我们一起来的吗,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消息?”
“多知道些,总不会错。”晏知这几日除了学习和早课,有空闲的时间就看着玉牌里面各种宗门的介绍。
“那她是极品金灵根?”木行川追问,又想起那道快得看不清的软剑,“还有那个金鸣心,你了解吗?”她没说出口的是,金斩月的气息她倒没太放在心上,可金鸣心的剑,实在太惊心了。
晏知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今日回去查了宗门典籍,明天给你答复。”说完也端起汤盅,小口抿着。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林曦曦端着满满一盘红烧排骨跑了回来,盘子里的肋排油光锃亮,酱色的汤汁裹着肌理,热气裹着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可她却皱着眉,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哎呀,我刚才问了木宗的师姐,下午居然要上法术课!我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还不会呢!”
木行川心里一动,也顾不上纠结比赛的事了,扒拉了两口米饭:“那下午上完课,晚上咱们去星仪广场见吧?”她得赶紧吃完回去认认路,别说宗门山峰在哪了,她连自己的住处都还没摸熟,“快吃,吃完还得让晏知教我们御剑诀呢,总不能下午上课还迟到。”
三个人各有心思,筷子动得都快了不少。没一会儿,餐盘就见了底。找到小厨峰一处没人的空旷地方,晏知指了指玉牌,“你们腰间的玉牌,是入门时配发的储物法器。”语气淡而清列,“默念取物诀,就能唤出佩剑。”
两人依言默念口诀,掌心忽然亮起柔和的白光,两柄细长的青白色长剑“唰”地落在手里。剑身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剑鞘上缠着的淡青色绒绳。
木行川试了两次就摸准了门道,长剑“嗡”地一声颤巍巍浮了起来,剑刃偶尔擦过青石板地面,发出细碎的金铁交鸣。
林曦曦则是一开始没找准要领,剑晃得厉害,她急得鼻尖冒汗,手指死死攥着剑鞘,直到晏知补了句“松点劲,剑也怕疼”,才慢慢放松下来。
没到半柱香的功夫,两人的长剑都稳稳托着他们悬在半空——木行川已经能晃悠着转个圈,林曦曦也不再紧张得攥紧衣摆。
“走了!晚上见!”木行川身形一晃,冲着玉牌的指引,向着土德峰飞去,衣袍下摆扫过树梢,惊起几只扑棱翅膀的山雀。
林曦曦深吸一口气,抱着剑鞘紧跟其后,她的长剑飞得稳当,不紧不慢地朝着药王峰的方向飘,偶尔还低头看看脚下翻涌的云团,耳朵尖的红还没褪下去。
晏知的长剑早已稳稳浮在身侧,剑鞘上的冰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望着两人飞远的背影,足尖一点,便腾空而起,山风卷着他月白色的衣袍下摆,把食堂里飘来的烟火气远远甩在身后,身影很快没入云雾缭绕的冰魄峰方向,只留下一道浅淡的剑痕,在蓝天里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