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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紫瞳妖 ...

  •   紫瞳妖向后掠开的那一步,很轻。

      轻到不像躲闪,更像终于舍得动了。

      沈无咎的剑锋擦着他衣襟掠过,斩断几缕垂落的发丝。那发丝在空中散开,如同墨落入水,缓缓飘坠。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让沈无咎碰到他的衣角。

      也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沈无咎。

      不是之前那种“打量猎物”的俯视。是目光终于对焦、终于有了温度——

      零度。

      那道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沈无咎以为自己会感到压迫、感到寒意、感到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战栗。

      都没有。

      那道目光只是进来了。

      像深冬结冰的湖面,有人凿开一个洞。没有风,没有声,只有黑沉沉的、不见底的水,无声地漫上来。

      沈无咎的剑势没有停,但他的心跳,停了一瞬。

      一剑落空,第二剑已至。

      紫雷早已缠上了剑身,这次不再是试探,是他积压了整整一炷香的、从踏入这片战场就开始蓄势的全力一击!

      他已经不管这是什么妖将、什么幻术、什么见鬼的紫瞳。

      他只知道,这个妖从头到尾站在那里,一步没动,就把所有人都玩了。

      包括他自己。

      而这只妖却在一旁,平静地欣赏着他们自相残杀。

      所以这一剑,没有章法,没有后手,甚至没有考虑这一剑砍完他自己还活不活。

      就是要把那张仿佛永远保持着平静的脸,砍出裂痕。

      紫瞳妖侧身。

      剑锋贴着他肋下划过,斩下一片衣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飘落的布料,又抬起头,看向沈无咎。

      那双紫瞳里,终于有了一丝别样的情感——

      意外。

      “你……”

      他开口,声音低而缓,像深冬结冰的河面下,隐隐流动的水。

      但他说完这一个字,便没有下文了。

      因为战场在他开口的这一刻,翻了。

      那些被他操控的弟子纷纷清醒了过来,几个反应快的早就将他的两个保镖包围起来了。

      沈无咎不仅发现这妖的能力,还发现他不出手攻击反而叫保镖出手,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擅长进攻。

      那一剑劈下去的时候,沈无咎眼中只有那双紫瞳。

      三丈。

      两丈。

      一丈——

      剑锋距那张平静的脸仅余三尺。

      紫瞳妖没有退,他甚至没有抬手。

      魁梧妖将冲过来的时候,左臂已经没了。

      断口齐整,是被哪个清醒过来的弟子一剑斩下的。鲜血像开了闸,顺着青黑色的鳞片往下淌,一路泼洒,在地上拖出浓稠的一道。

      但他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只是——把自己塞进了那道剑锋与紫瞳之间。

      “铛——!”

      沈无咎的剑斩在那具覆满鳞甲的身躯上。

      不是要害,是肩胛。是护主者本能反应下,最不致命、却也最厚的那个位置。

      剑锋入肉三分,卡在骨缝里。

      沈无咎收剑,没抽动。

      那妖将低着头,用仅剩的右臂,死死攥住了他的剑身。剑身割裂掌心,血顺着剑脊倒流,滴在沈无咎握剑的手背上。

      烫的。

      沈无咎抬眼。

      那魁梧妖将强撑着疼痛,一掌朝沈无咎头上打去。

      沈无咎立马松剑,向后仰。

      那掌风贴着他眉骨刮过去,带起一道血痕。

      他在地上滚了半圈,单膝撑地,抬头。

      魁梧妖将还站着。

      剑插在它肩胛里,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身子。它没有拔,也没有倒。

      它只是站在那里,挡在那双紫瞳前面,像一座裂了缝却不肯塌的墙。

      这哪是保镖护主,这分明就是死士殉道。

      这个妖将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活着回去,反观紫瞳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毫不在意,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另一个欣长妖将也被赶来的岳凌峰等人斩杀,众人正向沈无咎这边靠拢时。

      “哄——”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传来,随即便是一阵强大的冲击波,主殿的门窗同时炸开,淡白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

      紧跟着一个青色的身影从主殿中倒飞出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岳凌峰皱了皱眉,身为阁主,他自然知道这是何物发出的力量,「白宵阁」至宝——白虎玉。

      “玄阁主!”

      听到耳边传来弟子的惊呼声,岳凌峰和沈无咎同时转头看向那边,那地上躺着的人,不是玄珩子又是谁。

      玄珩子此时浑身是血,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但并不致命。想来许是那人破不开玄珩子的盾,所以选择使用至宝的。

      可是这夺宝之人又是谁呢?

      沈无咎下意识看向紫瞳妖,此时紫瞳妖正注视着主殿,那平静的面容终于发生了一点改变。

      “来了”

      沈无咎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突然听到主殿传来动静,扭头看向,只见一个身影走出主殿,手中还拿着白虎玉。

      “这王八壳怎么这么硬啊”

      这时一个离得最近的弟子,沉不住气,提剑冲了上去“把至宝放下!”

      那妖的身影一闪便出现在那弟子身前,一把匕首刺出那弟子的腹中,她拔出匕首,,任由那弟子倒在地上,身形闪过几瞬便到了紫瞳妖身边

      “紫宸,走了”

      说完便消失在原地,紫瞳妖也跟着消失在此地。

      沈无咎意识到二人要跑,连忙起身却扑了个空。

      他转头看向那魁梧妖将,此时魁梧妖将已经没了呼吸。

      血还在往下淌,顺着剑脊、顺着鳞片、顺着僵直的手臂,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但它站着,

      至死,站着。

      剑还插在它肩胛里,那是沈无咎的剑。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握住剑柄。

      ——没抽动。

      那具早已死透的身躯,竟还死死攥着剑身。五指嵌进剑刃,骨节断折,皮肉翻卷,却纹丝不动。

      而沈无咎没有再继续抽。

      他看着那只至死不肯松手的断掌,看着鳞片下凝固成黑痂的血,看着这具挡在自己与紫宸之间、像一座塌了也不肯倒的墙的躯壳。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按在那柄剑的剑柄上,然后——

      一点、一点,往下压。

      不是拔。

      是送。

      他不欠这只妖任何东西,他也从不欠妖什么。

      他是敌人。

      他刚才还想杀他。

      他的主子玩弄了整个「白霄阁」,他的同伴偷走了至宝。

      他死有余辜。

      但他是站着死的。

      他死之前还攥着他的剑。

      沈无咎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活了多久,从哪里来,为什么对那个紫瞳愚忠至此。

      他只知道,这只妖到死都没让开那一步。

      剑刃又没入三寸,穿透肩胛,从后背探出冰冷的锋尖。

      那具身躯终于晃了一下。

      像终于完成使命的守夜人,在黎明到来时,允许自己闭上眼睛。

      他缓缓向后仰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沈无咎站在原地,垂眼看着他。

      剑还插在他身上。

      他没有拔。

      他就让他带着属于他的剑,躺在这片不属于他的土地上。

      他空着手,转身。

      身后,岳凌峰正在清点伤亡。玄珩子被几个弟子扶起,脸色苍白,目光落在主殿空落落的供奉台上。

      白虎玉没了,又一个至宝丢了。

      四周是死寂的、劫后余生的战场。

      “哎呀”

      突如其来的声音,惹得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巨剑雕像的最高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而那人正是夺走至宝的那只妖。

      她一条腿屈起,一条腿悬空晃荡,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剑脊,像坐在自家后院的秋千上。

      白虎玉在她手里上下抛着,莹白的玉光映着她的侧脸。

      她低头看了看满地的尸骸,看了看被弟子搀扶的玄珩子,看了看沈无咎空着的手——以及不远处,那具胸口插剑、仰躺在地的魁梧妖将。

      她“啧”了一声。

      “真惨。”

      语气像在评价别人家摔碎的碗。

      然后她歪了歪头,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哎呀,你们这么忙呢。”

      她托着腮,像在出谜题给学堂的小孩猜。

      “那——玩个游戏吧。”

      “猜猜看,妖王大人在哪呢?”

      ————

      望着眼前正平稳运行的九转玄武阵,秦世璇终于有空隙喘一口气了。

      固元丹的药力在丹田化开,像温水流过冻裂的土地。

      他闭眼,调动所剩无几的灵力,一点一点熨平经脉里那些细密的刺痛。

      师尊与沈师弟已至「白霄阁」。那边的战况他无从知晓,但至少——

      至少「玄冥阁」还安静着。

      阵眼处的青黑光晕平稳流转,九转玄武阵如一只沉睡的巨龟,将整座山门拢在甲壳之下。

      演武场上,留守的弟子们各自归位,虽仍面有忧色,却已不似方才那般慌乱。

      秦世璇感觉丹田处不似先前般刺痛,睁开了眼,正欲起身巡查阵脚。

      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极轻的、冰层凝结的脆响。

      心中的警钟被敲响,他猛地回头。

      九转玄武阵的青黑光晕依旧流转。阵眼平稳,阵纹完整,灵力如血液般在玄武虚影的经络中奔涌。

      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的后颈,汗毛根根竖立。

      他听见了,那声音,那脆响。

      他相信自己的耳朵,甚于相信眼睛。

      阵纹未损,光晕未黯,玄武虚影依旧昂首睥睨。

      但那个声音——那个极轻的、冰层凝结的脆响——是从头顶传来的。

      秦世璇猛然抬头。

      光罩的最顶端,正对主殿的位置,不知何时凝出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霜花。

      极白,极冷,像谁在盛夏的窗纸上,呵了一口气。

      不像是阵破,也不像是入侵,倒像是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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