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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全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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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戒备……”
秦世璇在看到那霜花时,迅速反应过来,转头吩咐那些弟子,然而话音未落。
一颗硕大的冰球砸在了阵法上。
“轰——!”
秦世璇的话被生生截断在喉咙里。
冲击波从头顶灌下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拍在九转玄武阵的龟甲之上。
青黑光晕猛地一黯。
然后荡开。
那光罩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水面,一圈圈涟漪疯狂扩散,每一道涟漪扫过,阵纹便崩出细密的裂痕。
演武场上,那些刚站稳脚跟的弟子,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这震荡掀飞。
数十道身影横飞出去,砸在廊柱上、摔在石阶下、滚进演武场边缘的草丛里。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更大的轰鸣吞没。
秦世璇被震得后退了数米,才勉强稳住身形,站稳。
他强撑着想要睁眼看清袭击之人,余光却瞥见原本守着主阵眼的几个师弟,被冲击波震飞,横七竖八倒在阵枢三丈之外。
主阵眼,空了。
九转玄武阵失去主阵眼维持的瞬间,阵纹骤然狂闪。
不是黯淡,是失控——阵法抽取的灵力失去了疏导路径,化作千道逆流,轰然灌入那些倒地弟子的经脉。
数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秦世璇回头时,正好看见一个才十四岁的师弟,口鼻溢血,软软倒下去。那双眼睛还睁着,还在看他。
没有时间看第二眼。
秦世璇的身影已经扑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膝盖撞在石阶上,他感觉不到疼。
掌心按进阵枢的凹槽,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灵力不要命地往阵眼里灌。
丹田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痛得他眼前发黑。
阵纹终于停止了狂闪,逆流被截断。
那几个倒地的弟子不再抽搐,只是躺在那里,不知死活。
秦世璇没有看他们。
他不敢看。
随着阵法的稳定,其他弟子也反应了过来,纷纷上前补位稳住阵法。
还没松一口气,又是一颗冰球。
秦世璇刚把灵力灌进完阵枢,掌心还贴着那冰凉的凹槽,指尖甚至还没来得及松开——
“轰——!”
第二颗冰球砸在同一道裂痕上。
他听见的不是轰鸣。
是破裂。
九转玄武阵的光罩剧烈颤抖,那道从顶端贯穿而下的白痕骤然扩张,像一张无声的嘴,猛地撕开。
青黑色的光晕如同漏了底的铜鼎,灵力狂泻而出,在虚空中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无痕。
“补位——!!”
不知是谁喊的。
秦世璇没看见,他的眼前全是黑的。
丹田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三圈。仿佛整片血肉被人从体内往外撕。
固元丹化开的药力早在第一击时就已耗尽。他现在往阵眼里灌的,全是自己的命。
但他没松手。
阵枢在他掌下发烫,不是热,是濒临崩毁的灼烧感。那些符文狂乱跳动,像濒死的蛇。
他死死压着。
不能让阵碎。
不能让阵碎。
歌儿还在后面。
这时,余光里冲过来几道身影。
是那些刚才被震飞的弟子。有师妹,有师弟,有几个他甚至叫不上名字。
他们没有喊话,没有看他,只是冲进阵枢的范围,把手按在阵纹上。
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灵力有的浑厚,有的孱弱,有的甚至带着初入门的虚浮。但它们在灌入阵眼的瞬间,汇成了一道——
不粗,不壮,甚至不够稳定的灵力。
但足够让那濒临崩毁的九转玄武阵,再撑一口气。
阵纹终于不再狂跳。光罩的颤抖,一点点,慢下来。
秦世璇的眼眶发烫。
他没空去看那些补位的弟子是谁,甚至没空说一句“多谢”。
他只是压着阵枢,咬紧牙关,在心里默念——
够了,够了!撑住了,撑住……
然后他听见了。
第三声破空声。
秦世璇咬着牙抬头望去,双眼赤红,誓要从一片黑暗中看清来势。
一颗冰球正以极快的速度接近阵法,而在冰球后面,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正立于半空中,静静地看着阵法。
冰球离阵法越来越近,可秦世璇只能看着,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能离开主阵眼半步。
他低下了头,不愿再看。
“铛——”
不是冰球砸在阵法上,阵法破碎的声音,是冰球与兵器相碰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抬头望去,阵法前,一个身影将冰球挡下。
是沈无咎,沈无咎及时赶回来了。
想象中的声音没有出现,秦世璇猛然抬头看去
阵法之前,一道身影横在那里。双手擎剑,剑身抵住那颗足以砸碎半个阵法的冰球。
玄衣染血,发丝凌乱,背脊却挺得笔直。
秦世璇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喊不出声。他想喊“小心”,想喊“快躲”,但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只剩眼眶发烫。
沈无咎没回头。
他咬着牙,剑身压着冰球,一寸一寸,往回推。
冰球砸下来的力道,比沈无咎预想的更沉。
他双手握剑,横挡于身前,剑身被压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脚下的虚空无处借力,他只能硬吃这一击,一寸一寸往下坠。
剑是随手从白霄阁弟子那借来的,不是他的紫雷剑。剑质不错,但也只是不错。
冰球在他剑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裂纹像蛛网般蔓延至剑身。
还差一点——
再推一点——
就能把它打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
冰球后面,那道黑袍身影,微微抬起一只手。
不是攻击的姿态,只是抬起。
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咔。”
沈无咎听得很清楚。
是他手里的剑断了。
那道裂隙从剑身正中裂开,像一道细长的闪电,瞬间贯穿整柄长剑。
随后剑身碎成千片万片,向后坠落,有的划过沈无咎的脸颊,有的深入他的血肉中,有的越过他,砸在阵法上泛起点点涟漪。
冰球失去了最后的阻碍。
沈无咎看见它在瞳孔里急速放大。
他不是不想躲。
是躲不开。
冰球带来的压迫感和刺骨的寒意让他来不及顾及身上的疼痛。
他只能把双臂交叉在身前,灵力不要命地往外涌,在身前凝成薄薄一层紫雷缓冲。
紫雷遇上寒冰的瞬间,炸出刺眼的光芒。
但也只是闪了一下。
铺天盖地的疼痛,从胸口、从肩胛、从每一根被撞断的骨头里炸开。
他甚至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身体像一片破布,被冰球裹挟着,狠狠砸向九转玄武阵的光罩。
在即将撞上阵法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
“开阵——!!”
是秦世璇。
阵法在最后一瞬间撕开一道口子,沈无咎连同那颗冰球一起,被砸进了九转玄武阵的光罩之内。
在他同冰球进来后,那道口子立马缝合上了。
但冰球坠落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大多数人只来得及抬头,看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但有人动了。
“接——”
喊声没落,已经有身影冲了出去。
他们灵力早已见底,经脉空空如也,连站都费劲。
但看见那道黑影砸下来的瞬间,依然是在沈无咎身后撑起了一面面薄盾。
那些盾面根本就支撑不住冰球带来的压力,一面接一面的破碎,仍是如此那些弟子依旧撑起盾,为沈无咎做缓冲。
终于冰球在最后一面盾前停了下来,砸在了地上。
冰球落下,沈无咎身前凝聚的紫雷早已消散。
他顺着最后一面盾滑落在地,后背砸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顺着下巴淌进衣襟,温热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
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左臂扭成诡异的角度,右肩胛骨传来碎裂的剧痛,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眼前视线模糊,耳边响起的声音仿佛远在天外,听不真切。
他看见有人朝他跑来,看见那些弟子张着嘴在喊什么,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意识像退潮的水,一点一点,往下沉。
眼前越来越暗。
算了,先睡会吧……
也就在这时,一道清脆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刺破了那片黑暗
“撑住,别睡啊!”
沈无咎感觉自己嘴巴被掰开,口中突然多了一个东西,圆圆的,带着丝丝苦涩。
那东西在口中迅速化开,化做一道暖流涌进体内。
然后那道暖流炸开了。
不是疼痛的炸,是暖。
那种暖从他胸腔正中央涌出来,像春天第一场雨化开的冻土,像冰封的河面下突然涌动的暗流。
暖流冲进经脉,那些枯竭的、撕裂的、被灵力掏空的经脉,像久旱的田地遇到甘霖,疯狂地吮吸。
他能感觉到断骨在归位,裂口在收拢,血肉在重生。
随后便是痒。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痒,痒得他想动,想蜷缩,想喊出声。
他咳了一声。
一口淤血从喉咙里呛出来,喷在地上,黑色的,带着细碎的血块。
他勉强睁开了眼。
一张脸凑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鼻尖上沾的一粒灰。
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眼清秀,眼睛亮得惊人,浅碧色的衣裙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额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脸侧。
她见他睁开眼,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秦歌。
沈无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只涌出一口血沫。
秦歌手忙脚乱地去擦,袖子上全是血,越擦越花。她干脆不擦了,扭头朝身后吼:
“师姐!!人还活着!快来——!”
这一嗓子,把沈无咎彻底震清醒了半截。
他偏过头,顺着秦歌喊的方向看去。
几道身着药灵峰服饰的身影正从演武场另一侧疾掠而来。他们背着药箱,脚步踉跄,有人在跑动中已经开始撕扯止血带。
为首的是一个年长些的女修,面容疲惫,眼神却稳。她掠过秦歌身边时,只说了一个字:“让。”
秦歌立刻松手,退到一旁,却不肯走远,就蹲在两步之外,一瞬不瞬地盯着。
那女修俯身,探指搭上沈无咎的腕脉。只一瞬,眉头便拧了起来。
“……全身二十三处骨折,经脉裂了七条,丹田震荡移位,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沈无咎的脸。
“活着就行”
沈无咎看了看她,随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越过秦歌,落在更远处。
演武场上,到处都是人。
躺着的人,坐着的人,被搀扶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拼命按住同伴流血的伤口。
药灵峰的弟子穿梭其间,像一群灰扑扑的蝴蝶。
他们蹲下来,探脉,喂药,扎针,止血,然后站起来,奔向下一处。
有人在他们手下渐渐停止呻吟,有人没有。
沈无咎看见一个药灵峰的师妹跪在一个十四五岁的弟子身边,拼命往他嘴里灌药。那弟子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药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血,流了一地。
那师妹没停。
灌完一瓶,又开一瓶。一边灌,一边哭。
旁边有人拉她,说没用了。她挣开,继续灌。
沈无咎移开目光。
太远了。他帮不上。
他连自己都还没站起来。
“你别动!”
那女修按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动一下,经脉再裂一寸,我就不收了。”
沈无咎躺回去。
视线里,天是灰的。九转玄武阵的光罩还在,青黑色的光晕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但没有碎。
那道裂痕还在,从顶端贯穿而下,像一道凝固的伤疤。
妖王还在外面。
沈无咎闭了闭眼。
秦歌收拾好自己随身药箱,起身看向他“我给你吃的可是‘还玉丹’,你记得还啊”
说完便背着药箱跑去寻找其他伤者。
沈无咎闻言睁开眼寻声望去,却只看见秦歌离去的身影。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浅碧色的背影,直到她被人群吞没。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他没听清。
耳朵里还有嗡嗡的鸣响,是刚才砸下来时留下的。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天空,他通过那青黑色的阵法看着了让他瞳孔骤缩的一幕。
阵法外,那道黑袍身影依旧静立半空。但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指尖凝聚的不是一颗冰球,是无数颗。
密密麻麻,宛如晨星坠落,向他们砸来。
但此时沈无咎的喉咙不知为何发不出声,张了张嘴,却咳出血丝。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些冰点从妖王指尖升起。
看着它们越聚越多,越凝越密,像一挂被人掀翻的星河。
看着它们在空中微微一滞——
然后倾泻而下。
没有呼啸,没有轰鸣。
只有一片铺天盖地的、死寂的坠落。
沈无咎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连手指都动不了。
一声巨响响彻长空,随即一股强大的冲击波四起,掀起一阵沙尘。
众人这才发现上空的状况,但还没来得及查看情况便被风沙迷住了眼。
但沈无咎清晰地看见了。
一道纯白,炽烈的剑气。
从九天之上坠落,劈开云层,劈开寒风,劈开那漫天凝而不发的杀意,直直斩向那道黑袍身影。
剑气斩下,妖王被迫回防,那些即将砸落的冰点在半空中炸成漫天碎屑,像一场迟来的雪。
碎冰落在九转玄武阵的光罩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雨。
沈无咎躺在地上,看着那些碎冰在青黑色的光晕上化开,渗进去,留下一片片水渍。
他的呼吸终于顺了一点。
耳朵里的嗡嗡声还在,但已经能听见别的声音了——
远处有人在喊“宗主来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撑住”。
他偏过头,循着那些喊声的方向,望向天空。
九转玄武阵的光罩之外,两道身影隔空对峙。
一道是黑袍,静立如冰。
另一道——
一袭白衣。
纯白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白衣。
风灌进他的袖口,鼓荡,又落下。他站在那里,周身没有外放的灵力,没有滔天的威压。
只是站着。
但那些碎冰落下的轨迹,在他身前三尺处,自动偏转,滑开,像流水避开磐石。
他垂着眼,看下方的阵法,看阵法里的人,看那些横七竖八的伤者。
然后他的目光,在某一个方向,停了一瞬。
太远了,沈无咎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但他知道,师尊看见他了。
只是看见。
没有别的。
然后那道白衣身影收回目光,转向对面的黑袍。
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妖王在躲过剑气后,看向了沈池砚,四周的气息仿佛低了几度。
他动了动手,指尖凝聚的不再是冰球,而是一柄剑,一柄由寒冰组成的剑。
俩人在半空中静立着,下一息,俩人几乎是同时动了。
两剑相撞,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清越的长鸣荡开,久久不绝,像古寺的钟,撞在每个人心口上。
那声音撞进沈无咎胸腔的时候,他刚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
那二十三处断骨处还在疼,但这声长鸣不是疼——是震。
像有人在他胸口敲了一锤,五脏六腑跟着晃了一下。
晃完,血倒是不往外涌了,心跳却快了半拍。
他抬起了头。
光罩外,两道身影已经绞在一处。
一道白,一道黑,快得看不清,只有每一次相撞时炸开的光,在青黑的阵幕上投下闪灭的影子。
众弟子都仰着头,看着那场他们插不上手的战斗,在自己的头顶上,打着。
然而唯有支撑着整个九转玄武阵的那些弟子才知道,这有多煎熬。
那俩道身影每次一次的相撞,便会展出一道强大的震波砸在阵法上。
秦世璇的已经有些脱力瘫软了,身子止不住地发抖,汗水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衫。
但他却死死咬着牙,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上空的阵法,那放在主阵眼上的手死死扣着阵枢。
其他弟子也没好到哪去,已经有不少弟子瘫倒在地,但立刻又有弟子补位上去。
没有人喊累。
没有人退。
他们只是撑着。
就这样撑过了一剑,两剑,三剑——
然后上空的两道身影,骤然分开。
沈池砚横剑于身前,白衣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妖王立于他对面,黑袍翻涌,周身寒意凝而不散。
这时妖王抬起了手。
五指张开,对着沈池砚的方向。
妖王抬手的瞬间,秦世璇看见了。
在妖王的身后亮起一个又一个光点。
无数颗细小的冰棱,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在阳光下泛着骇人的光芒。
妖王的手微微一握,那些冰棱如同暴雨倾泻,直取那道白衣身影。
沈池砚举剑。
剑光如幕,在他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那些冰棱撞上去,碎成齑粉,化作漫天白雾。
但——
不是所有冰棱都碎在了剑幕上。
有一些,被挡开了。
它们偏离了轨迹,划出一道道弧线,朝着下方坠落。
然后砸在九转玄武阵的光罩上。
“嘭——”
光罩剧烈震颤,那道裂痕又撕开半寸。
秦世璇喉咙一甜,咽了下去。
“嘭嘭嘭嘭嘭——”
密集的撞击声未停,像冰雹砸在屋顶。
每一道声音落下去,光罩就颤一下。每一道颤,阵枢上的秦世璇就跟着震一次。
他没吭声。
只是咬着牙,把灵力继续往阵眼里灌。
冰棱还在激射,沈池砚还在格挡,挡开的冰棱还在往下砸。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秦世璇的视野开始发花。眼前的东西有了重影,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
他咬破舌尖,让那丝丝疼痛把自己拽回来。
就在沈池砚冲破最后一层冰棱,剑锋直指妖王的瞬间。
妖王掌心里,凝出了一颗冰球。
比之前的任何一颗更大、更沉、更寒。
那冰球砸向了沈池砚。
然而沈池砚没有停。
他甚至都没有变向。
他只是——
一剑斩下。
冰球在他剑下炸开,化作漫天碎屑,像一场炸裂的烟火。
沈池砚的身影从碎屑中穿出,白衣染霜,剑锋直取妖王咽喉。
妖王抬手,寒冰凝成的剑横挡于身前。
“铛——!”
两剑相抵,气浪炸开。
那些碎屑,那些被沈池砚一剑斩碎的、漫天飘散的冰屑,被这道气浪推着,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朝着下方。
朝着九转玄武阵。
看着那满天的冰屑时,秦世璇突然感觉丹田处不疼了。
无数的冰球碎片砸了下来,砸在阵法上。
终于他再也撑不住了。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阵枢上,顺着凹槽往下淌。
他往后一仰,手脱开了阵枢,整个身子倒飞了出去。
主阵眼,空了。
那些支撑阵法的弟子们,有的被震波掀飞,倒飞出去,再次砸在石阶上、廊柱上、演武场上。
有的软软瘫倒,口鼻溢血,再也没能爬起来。
九转玄武阵失去了灵力支撑。
光罩剧烈闪烁,那些青黑色的光芒像将熄的烛火,明灭不定。
然后——
那些冰棱碎片,那些本应被阵法挡在外面的冰棱碎片,穿过阵幕,落进了阵中。
沈无咎刚坐起身子,一股温热的液体突然从他左方溅到他脸上。
一个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弟子,被一片冰棱碎片贯穿胸膛。
那弟子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个血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就倒了下去。
沈无咎听见有人在喊。
喊什么,他听不清。
他的耳朵里又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去看看那个倒在他身旁的弟子。
刚探过半个身子,一道冰棱擦着他的脸侧飞过,钉在他头旁边的石板上,碎冰溅了他一脸。
冷。
真冷。
那股寒意盖过了脸上那温热的液体。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又清晰起来。
他看见那些冰棱还在落。看见那些弟子还在倒。看见秦世璇跪在阵枢前,一动不动。
妖王和沈池砚的战斗仍在继续,但整个「玄冥阁」却已染上了绝望之意。
沈池砚初到时,那种看见救星的喜悦随着九转玄武阵的破碎而消散。
但——
“快!救人!”
“撑住!再坚持一下!”
“这里还有人活着!”
药灵峰的众弟子没有退分毫,反而顶着被冰棱刺穿的可能,穿梭在人群中,为一个又一个倒下的弟子停下。
随即,秦世璇也动了。
他拿出了放在怀中的固元丹的药瓶,一颗不剩全部倒入嘴中,顺着口中的血腥味咽下。
他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膝盖在抖,手臂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他站起来了。
看着四周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弟子,看着还在落的冰棱,以及已经破碎了的九转玄武阵。
以他目前的情况根本不可能重开九转玄武阵。
可是他还是站起来了。
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廊柱,稳住。又踉跄一步,松开手,往前迈。
固元丹的药力在他体内炸开。
不是“像”炸开——是真的炸开。
七颗固元丹,一口气吞下去。那药力已经不是“温水流过冻裂的土地”,是岩浆灌进干涸的河床。
他听见自己经脉里传来细微的“噼啪”声。那是裂口被强行撑开、又被药力强行糊住的声音。
每一道裂口糊住的时候,他都想喊,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而药中的宁心草带来的静心效果,使得那昏沉的大脑更加清晰。
他一步步往前走。
走到了主阵眼上,他看了一眼阵枢,那里早已血迹斑斑。
随后他抬头看向天空,抬起手,在空中展出一面盾,将那些冰棱挡在外面。
可那面盾连一次冲击波都拦不下,瞬间被震得满是伤痕,濒临破碎。
也就在这时,不少弟子已经重新站了起来了,纷纷效仿秦世璇在空中展开一面盾,挡下一次又一次的攻击,破了又展。
秦歌刚为一个弟子止完血,她那浅绿色的衣裙早已被血污浸染,随身的药箱也空了一大半。
她注意到空中不再落下冰棱,抬头望去只见一面面的薄盾,挡在半空中。
她的目光顺着往下,只见在她的正前方,整个广场的中央,秦世璇站在那里,一步不移。
她看到秦世璇的那刻有些欣喜。
还好,哥哥不是在这些倒下的弟子中。
她咧开嘴,刚准备叫出声,那一个“哥”字卡在喉咙中,耳边传来嗡鸣声,一切的声音仿佛被隔在了天外。
秦世璇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去,却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冰棱不知怎么越过了层层的盾层,直直落下,瞬间穿透了秦歌的胸膛。
“歌儿!”
秦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浅碧色的衣裙上,开出了一朵红色的花。花瓣还在往外扩,沿着那根透明的冰棱,一瓣,一瓣,一瓣。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隔着满地的狼藉,隔着那层层叠叠的薄盾,隔着正在坠落的冰棱和血雾——
对上了秦世璇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像小时候偷吃了他藏起来的糖,被抓住时的那种笑。
然后她的膝盖彻底软了下去。
浅碧色的衣裙,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缓缓飘进血泊里。
药箱从她手中脱落,滚了两圈,里面的药瓶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滚在血里,沾了灰,没人捡。
“歌儿——!”
秦世璇的声音从胸腔里撕出来,像一头被人生生剜掉心脏的兽。
他往前冲了一步。
盾面在他头顶剧烈震颤,裂痕瞬间爬满了半边。
冰棱砸在盾上,砸在他肩上,砸在他脚边。有一根擦着他的脸飞过,划开一道血口。
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感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那个浅碧色的、正在往下倒的方向。
再冲一步,就能到她身边。
再冲一步,就能——
但秦世璇的身体顿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
那些弟子还站着。
他们举着盾,手在抖,腿在抖,嘴唇在抖,但没有一个人放下来。
他们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血丝,有泪光——
但没有责怪。
甚至没有请求。
秦世璇咬了咬牙,重新看向天空,战斗还在继续,妖王与沈池砚不相上下,甚至妖王可能还要站些上风。
他咽下了那涌上心头的苦涩,准备重新展开一面盾,可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滑。
秦世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野兽般的呜咽。
他看着那片浅碧色躺在血泊里,看着那只曾经给他塞过固元丹的手,软软垂在身侧。
他想喊,想哭。
想冲过去把那具小小的身体抱起来,像小时候那样,背着她走回家。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看向那道黑袍的身影。
眼神变了。
不是绝望。不是悲愤。是比那更冷的东西——是烧到底的炭,最后那一点白炽的光。
然后他抬起手。
五指张开,对着天空。
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经脉,不是丹田,是某种比那更深的、一直锁着他的东西。
灵力从他身上涌出来,不是“调动”出来的,是“放出来”的。
像一头被关了几十年的猛兽,终于被人打开了笼门。
那灵力不温和,不被驯服,甚至不像是他的。
它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钻,从他裂开的伤口里往外涌,从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往外烧。
然后它们涌向天空。
涌向那一面面濒临破碎的盾。
第一面盾碎了。
第二面盾碎了。
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
所有的盾都在碎。
但不是坠落。
是融合。
那些碎片没有散开,没有落下。它们在半空中旋转、交织、熔炼,像无数片被烧红的铁,被一双无形的手锻造成一面新的盾。
一面巨盾。
一面足够覆盖整个广场的、从未有人见过的盾。
那盾面不是平的。
它微微隆起,像一只沉睡的巨龟终于睁开了眼。龟甲上的纹路是活的,一道一道亮起来,像血脉,像心跳。
冰棱砸上去。
碎成齑粉。
再砸。
再碎。
那盾面纹丝不动,甚至连颤都没颤一下。
秦世璇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面盾,看着盾后面那道模糊的黑影。
眼泪还在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