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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归 欧吼,被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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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君挚蜷在破箩筐后面。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看着看着就灼得他心头酸涩。
任安看见他那双小脸,他灰影一闪,无声地落在了巷口,就在那堆箩筐前几步远的地方,变回了人形。月光勾勒出他的身形轮廓。
夏君挚抬头看见骤然出现的身影,他身体一僵,随后压低声音。
“哥,你怎么变回来了?你快变回原样,快变回去,别被发现了。”
任安却是看向不远处的衙门高墙,平稳道:“不用慌。他们发现不了的。”
他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家伙。
他走近两步,蹲下身,与夏君挚视线齐平,摸了摸他的头,直接问道:“一直在这儿吗?”
夏君挚摇摇头,他脸上脏兮兮的,混着汗水和尘土。头发湿哒哒地黏在额角,衣襟袖口也被蹭得黑一块灰一块。
任安看着他那张小花猫似的脸,眉头蹙起,心里的滞闷感更重了。
他当然可以训斥,但话到嘴边,看着孩子的狼狈,所有说教的话都化作了叹息。
罢了。
“站好,别动。”任安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夏君挚拍了拍身上的灰,乖乖站了起来,虽然腿有点麻,他身体站直,甚至微微仰起脸。
他故意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些,好让哥哥多心疼一点,或许……这样就不会那么责怪他的擅自行动了......
任安也站起来。他伸出手,掌心虚虚地悬在夏君挚头顶上方约一寸处,他微微凝神,凤丹眼中掠过一丝银芒。
一缕气息,从他掌心悄然弥漫开来,轻柔地笼罩住夏君挚。
夏君挚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脸上、手上的污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周身沾染的阴晦尘土,被涤荡一空,干净得只剩下皂角的清香。
再找不到方才那副小泥猴的模样。
“哇……”夏君挚抬起自己干干净净的手看了看,又摸摸清爽的脸颊,桃花眼里满是欢喜,小声赞道,“哥哥好厉害,这下舒服多了!”
任安在收回手的瞬间,指尖微颤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看着夏君挚重新变得干净明亮的小脸,他觉得……似乎也值得,至少这小孩现在暖和舒服些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任安问。
“我猜你肯定会来这边查探,就提前在这儿等着了。”
夏君挚如实回答,“而且我怕你出事……回去也睡不着。”他越说声音越低,脑袋也垂了下去。
任安静静地看了他两秒,又问:“那你之前干什么去了?”语气听不出什么喜怒。
夏君挚眨了眨眼,桃花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灵动。
他微微扬起下巴,坦白道:“也没干什么……就是心里憋得慌,把余爷爷和木头叔的委屈,跟街上几位叔伯阿婆说道了。”他说得轻巧。
任安继续看着他。
夏君挚注意到后,语气又混杂着一点委屈:“说余爷爷病得重,木头叔说不了话,咱们就是说书混口饭吃,平白无故遭这罪。”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任安在白天打探时,偶尔听到的那些煽动性的言论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任安走上前半步,伸出手,屈起食指,在夏君挚光洁的额头上,一点不重地“嗒”,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
“胡闹。”他无可奈何的道。
“哎哟。”夏君挚轻叫一声。
他捂住额头,却一点没躲,反而从指缝后面偷眼看任安,见哥哥脸上并无怒色,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立刻弯了起来,里面闪着狡黠又满足的光。
“干什么?”任安又问,目光扫过他冻得发紫的嘴唇。
随后他又站直了身子,眼神认真道:“哥…白天你去探查的时候,我没回竹间。我就想,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个人觉得不公道,说不定…就能有用……”
任安静静听着。他早从流言的风向猜到了夏君挚白日的行动。此刻亲耳听他说出来,看着孩子眼中的担忧……
夏君挚说到后面,声音渐低,“我没乱跑,也没靠近衙门,就在那几个地方说了的,肯定没危险的……哥哥,我以后一定先告诉你,你别赶我走……”最后一句,带上了细微的哽咽。
他哪里是真的要赶他走?是怕自己护不住他。
半晌,任安叹了口气,伸出手,用指尖拂了拂夏君挚脸颊上翘着的一缕头发,开口,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刚才,看见我变回原形,很慌吗?”
夏君挚愣了一下,没想到哥哥会问这个。于是老实地点头:“嗯……有点慌,怕被人看见。”
“知道慌就好。”任安看着夏君挚的眼睛,缓缓道,“那你呢?平白无故的,不跟我打招呼,就自己跑去说道,万一被有心人听见,被那些当官的耳目发现了,顺着话头摸到你身上,你待如何?”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小小的冰锥,敲在夏君挚的头上。
夏君挚脸上的那点小得意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很小心”。
但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光想着要帮忙,要出口气,却好像……真的没仔细想过,万一被人盯上,会给哥哥,给还在狱中的他们带来什么麻烦。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衣角,“我……我没想那么多……”他声音低了下去。
看着夏君挚又开始泛红的眼圈,任安伸出手,指腹轻轻蹭掉他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沾到的一点泥灰。
“知道怕,以后就要更谨慎。”他声音放缓了些,“想帮忙,是好的。但前提是,先护好自己。知道了吗,以后……再有这种事,提前与我说。不能再独自涉险。”
夏君挚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嗯!我保证!”
夏君挚嘴角翘着,他自然地伸出手,拽住了任安垂在身侧的衣袖一角,往前走。
似乎注意到后面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头向后看去,
“哥?”
在夏君挚尚未反应过来时,留在后方的那道身影倏然被银芒包裹,光芒迅速收缩。
一只银灰色、毛发蓬松的大猫出现在原地。那双在月光下宛如黑琉璃般的圆眸,映出夏君挚有些愣怔的脸。
然后,在夏君挚惊讶的目光中,猫儿后腿微屈,朝着他轻轻地一个小跳,跃入了他的怀中。
“呀!”夏君挚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猫儿的体型不小,沉甸甸的撞入他的怀中。
他只觉得怀里瞬间被一大团毛茸茸填满。
猫儿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子伸展着,把大半身子的重量固定在了夏君挚的双臂和胸膛。
小脑袋瓜也自然地搁在他的臂弯处,长尾垂落,轻轻环住了夏君挚的一只手腕。
它甚至微微仰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地碰了碰夏君挚的下巴,然后便阖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像找了个舒服的垫子小憩。
夏君挚愣住了。他有点不知所措,低头看着怀中这团大毛球,心脏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地搔刮,涌上一股暖流。
他微微收紧手臂,将猫儿抱得更稳些,生怕摔着它。指尖陷入绒毛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下方温热身体的起伏……
“哥……”他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雀跃。
猫儿没有睁眼,只是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些,尾巴尖也无意识地在他手腕上轻轻地扫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夏君挚笑了,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脸轻轻埋进猫儿颈侧那圈特别蓬松柔软的绒毛里,深深吸了一口。
他抱着任安,感觉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脚步都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平稳,生怕惊扰了他的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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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竹间,万幸,这藏于山坳的住所尚未被衙门察觉。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便汹涌而来。夏君挚把猫儿先抱回屋子,仔细检查了外围,确认无误后,才踏入屋内。
夏君挚忙前忙后,又去小厨房给彼此准备了点存粮。猫儿则坐在厅堂竹榻上,闭目调息,梳理着今日获得的所有信息。
夜深,该歇息了。任安却觉得浑身沾染了地牢的阴晦和街市的尘嚣,很不舒服。
猫儿瞥了一眼正在铺床的夏君挚,没说什么,只是身形一晃,轻巧地跳上空着的竹榻,然后转过头,用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圆润的黑瞳孔,静静看着夏君挚。
夏君挚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他熟门熟路地去打了盆温水,拿来了旧布巾。猫儿配合地躺平了些,夏君挚动作轻柔专注。
猫儿任由少年用湿润的布巾,为他擦拭沾染尘土的爪垫,梳理着有些打结的腹部长毛,又用梳子轻轻理顺背毛。
猫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眼睛半眯着,显得放松。
梳洗完毕,夏君挚自己也草草洗漱,然后爬上床。任安轻盈跃上床尾,在他脚边蜷成一个大毛团。
夜深了,他们在黑暗里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