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潜查 小孩不省心 ...
-
月落参横,夜色渐深,如化不开的墨。风吹散在街巷之间,吹散了白日的喧嚣。
高墙黑瓦,镇东巡检司衙门的轮廓忽隐忽现。白日里任安打探了消息后,没有回到竹间,反而借着夜色,融入了一片靠近衙门后巷的荒废小院。
猫儿将自己隐在草丛后面,静静观察了会。他四处探查,确认无误后,后腿微屈,轻盈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断墙之上,肉垫踩过参差不齐的砖石,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从断墙到衙门高墙,它伏低着身子,黑溜溜的瞳孔闪烁着幽光,猫儿耐心等待着。屋外隐约有人趿拉着皂靴慢慢踱远的声响。
一阵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发出沙沙声响。猫儿如同一道闪电,贴着地面疾掠而过,瞬息之间便已抵达高墙之下。
猫儿跳到巡检司衙门后巷那排低矮的厢房屋顶。有几扇窗还透着昏黄的灯火。
屋里隐隐约约有人在谈话。
猫儿没有丝毫停顿,稍微一跳,身形陡然拔高,前爪扣住砖缝微凸之处。墙头湿滑,长着暗绿的苔藓。
猫儿稳稳抓牢,身体几乎与墙头平行。耳朵转动着,开始沿着墙头向厢房移动。夜风拂过它的毛发,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也只能照亮它迅速掠过的影子。猫儿微微眯起眼。他借力再跃,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行云流水。
猫儿潜行到了那处厢房的檐角。将身体缩进阴影处,腹部贴着湿滑的瓦片,将头微微探出檐外,看向下方半开的窗户。猫耳竖得笔直。
下方传来碗筷轻碰的响动。
“唉……西头茶馆那案子,真是晦气,天没亮就被叫起来抓人。”年轻的衙役抱怨着。
“少废话,上头交代的。”另一个声音不耐道。
“是三爷,还是那位?”那年轻衙役低声问道。
“你看这麻烦劲儿,肯定是三爷,要是那位大人说句话就好了,不至于这样不公平。”
“那位怕不是来咱们这小地方散心的吧?整日里不是闲逛,就是养猫喂猫,这哪里是来任职的,分明就是祖宗嘛。”
猫儿伏在檐角,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偶尔轻颤。
“对了?我还听说三爷在醉仙楼摆了一桌,请了王书吏和陈捕头。”
“你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街溜子?人家现在攀上高枝了,跟县里户房李主事的远房侄儿搭上了线。要不然,就凭着几个小鬼故事,能这么快立案抓人?陈捕头还亲自带队?”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些妖啊鬼的一看就全是假的,唉,那茶馆父子可惨了。”
“三爷说,他主要揪的是那个说书的安先生。老板父子嘛……说他们不识相,教训教训。等那说书的抓回来,或者老板扛不住攀咬出来,自然有他们好果子吃。行了,快吃,吃完还得去牢里看一眼,别让那老的真的死了,麻烦。”
———
檐角阴影中,猫儿依旧静伏。只是放在瓦片上的尾巴尖,无意识地向下压了压。
猫儿听完后,从檐角阴影中缩回。它轻盈跃下,落地无声。随即,几个闪纵,便如滴水入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牢的通风口开在靠近底部的位置,用粗糙的铁栅封着,栅栏间隙狭窄,但对于一只猫来说,足够了。
通风口附近的墙壁格外潮湿冰凉,猫儿沿着墙根慢慢地移动,避开可能存在的陷阱或符纹,触动总归麻烦。
猫儿耳朵微微动了动,身形陡然像没有骨头一般,从铁栅栏的缝隙中流了进去。粗糙生锈的铁条刮擦过它的皮毛,它哼都没哼一声。
里面是一条倾斜的狭窄甬道,潮湿阴暗,石壁上凝结着水珠,脚下是滑腻的污渍。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猫儿将自己贴在石壁的阴影里。
甬道的尽头有火光摇曳,传来狱卒接班的交谈,两侧是一间间用粗大木栅隔开的牢房,里面黑影幢幢,散发着绝望。
任安白天偷听时,知道了余氏父子两人的牢房,猫儿借着甬道的曲折和黑暗,避开班房火把光照的范围,向牢房深处潜去。
他很快就在一处阴暗潮湿的角落找到了。里面铺着薄薄的一层稻草,两个蜷缩的蜷缩的人影依偎着靠在石墙根处。
靠里的那个是余老板,身形比平日更加佝偻,胸口随着艰难的呼吸微弱起伏,身上盖着一件破烂的薄毯。紧挨着他的是余木。少年抱膝坐着,脸埋在臂弯里。牢房外放着一个破碗,里面盛着浑浊的水,漂着一个黑黢黢的面馍。
环境恶劣至极。
猫儿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再次从通风口铁栅缝隙中流了出去。
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硬闯巡检司,走不通,还会让他们陷入更严峻的局势。找修仙者主持公道?这个念头只一闪便被压下。主动凑上去,无异于飞蛾扑火。那就只能这样了……
就在任安跃上一处屋顶时,一股极小的声音出现,他倏地转头,视线投向对面一条巷口的阴影。巷口胡乱垒着几个破旧的竹编箩筐。
那里,有一个人。
猫儿的瞳孔缩成细线,透过月光,它看到了箩筐缝隙后面,隐约蜷缩着一个小小轮廓。
那人将自己尽可能塞进杂物与墙壁的夹角,只露出小半边脸和一双眼睛,那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衙门的方向。
是夏君挚。他根本没走。
一股后怕窜上任安心头。
不听话!万一被巡夜的衙役或眼线发现……太不省心!
任安尾巴一甩,愠怒于孩子的不听话又心疼他的懂事。
“哥?”夏君挚嗓子有些干哑的喊道。他试探着朝任安的方向唤了一声,汗水好像浸湿了少年的鬓角,滴落在地面。像一根针,扎在任安心头柔软的地方。
屋顶上,猫儿沉默地伏了片刻。它没有回应,也没有立刻现身。夜风吹过它的毛发,尾巴原本微微炸起的毛缓缓平复,尾巴尖无意识地地在瓦片上拍打了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