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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藏锋 金叶巧饰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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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竹帘的缝隙,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夏君挚醒来时,发现床尾的毛团猫儿已经不见了。
他揉着惺忪睡眼从里屋出来,下楼,看见任安恢复了原形,正坐在厅堂矮桌前。
晨光斜照,勾勒出他清瘦挺直的肩背轮廓,银白色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桌上摊开着几片边缘微卷,色泽枯黄的竹叶,一碗清水,几片金叶子,还有一小撮看不出原料的暗绿色粉末。
夏君挚轻手轻脚地走楼梯去灶间生了火,熬了锅稀薄的米粥。
当他端着粥碗回来时,任安面前的桌上又多了几枚“金叶子”。
任安垂着眼,用指尖沾了些粉末,又极轻地拂过清水表面,带起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然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竹叶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夏君挚先把粥碗放下,然后蹲在桌边,托着腮,好奇地凑近,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原本干枯普通的竹叶,在任安指尖流转的微光下,正悄然发生着变化——色泽由枯黄转为饱满的金黄,边缘流转着光泽,叶脉的纹路清晰如天然生成,看起来与真正的金叶子别无二致,甚至更加精致。
不过片刻,一片足以以假乱真的“金叶子”便静静躺在了任安掌心。
“哇!”夏君挚忍不住低呼一声,桃花眼凑得更近些,几乎要趴到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点狡黠:“哥,你…打算用这个去对付他们?”
他指了指那些“金叶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任安,“等他们收了,回头发现是假的哈哈哈。”
夏君挚想象着黑三那帮人发现真相时可能气歪鼻子的样子,忍不住乐出声。
任安将手中那片刚完成的“金叶子”轻轻放在一旁铺着的软布上,这才侧过头,看向兴奋得脸蛋微红的夏君挚。
眼里却掠过一丝无奈。这小子,倒是机灵,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打算,还幸灾乐祸上了。
“嗯。”任安低低应了一声,算是承认。随后拿起旁边一片普通的枯叶,指尖银光再次流转,继续重复之前的步骤。
随后解释道:“他们收了好处,便有了台阶。放了人,对外通知查明了是误会,抓错了人。”
任安顿了顿,抬眼看向夏君挚,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至于这好处是真是假……他们自己收了赃,敢声张么?”
夏君挚听得眼睛更亮了,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他们肯定不敢说!说了不就是承认自己收钱办事,冤枉好人了吗?到时候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越说越觉得痛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黑三等人憋屈又无法发作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两声。
学着茶馆里听来的戏文腔调,摇头晃脑道:“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啊,不对,哥哥才不是恶人,是……是智取!对,智取!”
任安看着他这副小得意的模样,眼底那丝冷峭悄然化开些。
他微微弯了下唇角。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将最后一片叶子也处理好。
几片“金叶子”在软布上排开,金光灿灿,足以晃花贪婪者的眼。
“哥,你什么时候去?”夏君挚问。
“快了,马上就去。”
“那先吃点东西吧。”
“嗯。”
任安端起粥碗,只喝了小半碗便放下了。
他将夏君挚支去收拾厨房,自己走到屋内那面磨得光亮的旧铜镜面前。
镜中映出他原本的模样:银白长发披散,凤丹眼清冷狭长,五官轮廓精致却太扎眼。他静静凝视镜中的自己片刻,然后闭上眼。
他意念微动,从发根开始,将那银白一寸寸渲染、覆盖,转化为一种深棕色。把长发用一根普通的青竹枝松松束在脑后。
接着是面容轮廓。他控制着面部肌肉和皮下骨骼的调整。颧骨略微增高突出,削减了原本过于精致的线条,添上几分高雅。
鼻子的轮廓也微微加宽,鼻头圆钝了些。凤丹眼特有的狭长上挑弧度被悄然压下,眼型变得偏圆,眼尾下垂,少了几分冷冽,多了些悲悯。
肤色也从那种不见血色的冷白,调整成偏暖白,甚至还在颧骨和鼻梁处“点”上了几粒不起眼的痣。
然后是身形体态。他微微含胸,让整体骨架似乎也缩小了一圈。
最后是衣着。他换上了一套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半旧靛蓝色粗布短打,脚上是磨损的布鞋,腰间束着一条灰扑扑的布带。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当任安再次睁开眼,看向铜镜时,镜中已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镜中人约莫二十出头,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没有任何刻意的仙风道骨姿态,当他的目光扫过时,仿佛能让被注视者不由自主地心生自惭形秽之感,仿佛自身的一切贪嗔痴念,在这双清澈眼眸前都显得粗鄙不堪。
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束,确保没有任何破绽。
然后他仔细地将那些枚“金叶子”用一块深色软布包好,放入怀中。
任安推开房门,夏君挚正不安地等在外面,看到他出来,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立刻认出这是任安。
“我走了。”任安声音有些低哑。
“你看好家,别出去。”
夏君挚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哥,你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任安拍了拍他的肩。
“嗯,哥,你小心。”夏君挚点头。
任安转身,走向通往镇上的小路。以这样的面貌去见黑三,既能降低对方的戒心,又能彻底撇清外貌上的任何关联,将风险降到最低。
夏君挚目送着任安离开。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那碗清水和残余的一点粉末。夏君挚走到窗边,望着任安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念叨着:希望一切顺利,希望余爷爷和木头叔早点平安回来。
他摸了摸自己颈间那个从不作响的旧铃铛,不知为何,心里那点兴奋慢慢沉淀下来,生出一丝隐隐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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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发汹涌。夏君挚昨日刻意播撒的“种子”,经过一夜发酵,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疯长。
“黑三挟私报复”、“官府不分青红皂白”、“病重老人与哑巴少年无辜受难”、“说书混口饭吃何罪之有”
种种议论甚嚣尘上,虽不敢明面指责官府,但同情茶馆父子的声音已经不容忽视。
连一些稍有头脸的商铺老板和读书人,私下谈起也摇头叹息。
这阵风,不可避免地吹进了暂居镇东别院的颜大人耳中。他今日在茶馆品茗时,便听邻桌几人压低声量议论此事。
颜为端着茶盏,眸底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流言指向性如此明确,叙事如此完整,倒不像是完全自发……有点意思。
他搁下茶盏,对侍立一旁的手下微微颔首:“去查一下,西头茶馆案的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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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三并非朝廷正式品级。他掌控着见不得光的生意,与衙门中下层胥吏捕头乃至县里某些吏目有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往来,说一不二,寻常百姓畏之如虎。
茶馆这种小事,不值一提,但没想到经过一天的发酵已变成颇为刺耳的舆论,让他有些恼火,也感到了一丝麻烦。
他虽不怕平民议论,却担心这些议论万一传入某些他不对付的上官耳中,成为攻讦他的把柄……
他正在书房里烦闷地踱步,思忖着是给那对父子一点更狠的教训压服流言,还是索性放了省事,关着个快死的老头也确实是个隐患。
管家却来报,说有位自称茶馆“远亲”的人求见。
黑三有点意外:“咳,什么亲戚?姓余的哪还有什么亲戚?”
随后有些不耐烦道:“赶出去!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见我?”
管家却凑近低声道:“老爷,那人也没说自己是姓余的亲戚……他只说是关于最近的舆论,想请老爷‘指点’一二。”
黑三脸上横肉抽动了一下,“哼,我正愁找不到你,还敢自己送上门来。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物敢摸老虎屁股!”
“带他到偏厅!”黑三脸色阴沉下来。
烛火将厅堂照得通明。黑三坐在太师椅上,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像门神似的立在他身后。
当管家引着任安进来时,黑三的眼睛便立刻扫了过去。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浑身上下,衣着简陋,找不到半点值得注意的特质。
黑三打量了不过一息,脸上便浮起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浓浓的讥诮。
“你是那茶馆老头的亲戚?”黑三打量着他。
他把身体向后一靠,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拖长了语调,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是,我是安先生的亲戚。”
“安先生?就那个破说书的?”
“我当是谁有这么大面子,来敲我们三爷家的门,还说什么‘指点’”后面的下属像看货物一样在任安身上又刮了一遍,嗤笑道。
“原来是个面生的雏儿。怎么,那姓安的自己做了缩头乌龟,连面都不敢露,就派你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来替他求情?哈哈哈哈哈。”黑三笑着侮辱。
身后的跟班也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