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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播种 沫子淹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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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夏君挚心头一跳。
挤进人群,茶馆门上贴着朱红的封条,墨迹还未干。
隔壁卖炊饼的李大娘正支起炉子,瞧见他们,脸色一变,撂下火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过来。
李大娘一把拉住他们两人的袖子把他们往拐角里推。
她压低着声音好心说:“安哥儿,君哥儿,可算来了!不得了了!天没亮官差就来了,凶神恶煞的,还封了店,把木子他们抓走了!”李大娘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为什么?”任安的声音沉了下去。
李大娘把他们拼命往拐角里挤,声音更小了:“……说是有人举报你们茶馆说书,讲了不该讲的,犯了什么忌讳。什么传播妖异邪说,蛊惑人心!”
李大娘眼神躲闪,“昨天你们店里闹得挺大的,听其他邻居传是那个坏你们生意的,有人看到他跟班昨晚在衙门附近晃悠……唉,茶室门直接撞开,余老板是被从床上硬拖下来的,咳得不成样子,小木头想拦,被推着摔个大跟头……作孽啊!”
李大娘用力拍了一下手。
帽檐下,任安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底的寒意让大娘下意识地松开了他的袖子。他没有说话。
夏君挚握紧着拳,愤怒道:“余爷爷还病着……,他们硬生生抓人,衙门是眼睛只会眨不会看吗?!”
“就是说啊,那么好的两个人,唉,这抓进去,就算能出来,估计也……”李大娘叹着气。
“何时抓的人,去了哪个衙门?”任安打断她。
“就,就一盏茶的时间,衙门应是镇东的巡检司衙门,这种抓人问话的,多半先押到那儿……”
还未等大娘话说完,任安就拉着夏君挚向东边走。
“你们小心,别做什么傻事啊…唉…这世道,真是乱啊…”李大娘叹口气。
任安拉着夏君挚走进一个小巷,不容置疑道:“你先回竹间。把守静阵开了,除了我,谁让你开都别开。”
“哥!”夏君挚急道,“我跟你一起……”
“回去。”任安打断他。他微微低头,将视线与少年齐平,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回去藏好,就是帮我。”
看任安这么坚决,夏君挚咬了咬下唇道:“好吧……你小心。”
“嗯。”任安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走,夏君挚看了眼茶馆方向,深呼口气,转身离开。
看着夏君挚的背影消失后,任安拐入深巷里,在一处堆满破筐的角落停住,背靠着墙壁,确认四周无人后,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片刻,一只银色的猫跃上墙头,黑色的竖瞳扫视环境,沿着墙头,朝着东边巡检司衙门的方向奔去。
它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跳上别人家的屋顶,肉垫落地无声,伏低身体,耳朵警惕地竖着,将下面的议论声通通收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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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旁。往竹间方向走的夏君挚向后看了看,见任安不在,他忽然拐了个弯。他没有回竹间。反而朝着镇上人流密集的早市方向走去。
西街菜市口,有个卖豆腐的刘阿婆,刘阿婆心肠软,但是嗓门大,消息传得比较。
夏君挚挤到摊前,不等阿婆招呼着买豆腐,就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仰头问:“阿婆,您知道余爷爷和余叔叔被抓走了吗……”
刘阿婆果然一惊:“哎哟,君君啊,我听说了点风声,店真的被封了?”
“就是上次在我们店闹事儿的坏人!”夏君挚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余爷爷病得都起不来床,咳了好多血,硬是被官差从床上拖走的……余叔叔咿咿呀呀说不了话,急得直掉眼泪…想拦着,他们推他,…阿婆,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啊?茶馆没了,余爷爷的药钱都没着落了……”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几个买菜的婶娘听见。
果然,刘阿婆连骂造孽,旁边的几位阿婆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着。
夏君挚抽抽噎噎地说着细节,最后抹着眼泪说:“我哥也不知道去哪儿替他们打公道……就因为我们说书混口饭吃,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说完,他像是伤心极了,低着头快步离开,只留下一片唏嘘。
南门桥头上有一群扛货的粗豪汉子,比较看重义气。夏君挚凑到一个曾来茶馆听过书的中年力夫旁边,没哭,只是小脸绷得紧紧的。
“张叔。”他声音有些哑,“余爷爷和余叔叔被巡检司抓了。”
“啥?”张叔拧起浓眉。
“为啥?”其他汉子也问。
“就因昨天有人在茶馆闹事没讨到好,回头就诬告我们传播妖言!”
“余爷爷咳血卧床,直接被拖走!木头叔是哑巴,反抗不得!他们就是看我们老弱病残好欺负!说书不过是混口饭吃的营生,我哥编的故事大家爱听,怎么就成妖言了?”
力夫们聚了过来。张叔重重啐了一口:“妈的,这什么人?!欺负到老实人头上了!余老板多厚道个人。”
“是啊。”
“就是,就是之前我去他们那条巷子送货,余老板看我累的,二话不说就让我进他们店里。让我歇着,给我端茶喝,也没要我钱。”
夏君挚趁热打铁:“张叔,各位叔叔,我们就是平头百姓,只想安安稳稳开个小茶馆过日子。现在……现在连活路都快没了……”他不再多说,低下头,然后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力夫们的骂声。
“不能这么算了......”
镇东有着相对清净的街坊,几位老人在门口晒太阳。
夏君挚像个完全没了主意的孩子,徘徊在附近,时不时偷眼看那些老人,欲言又止。
终于,一位面容和蔼的老者注意到他,招手叫他:“娃儿,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夏君挚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才哽咽着说:“老爷爷,我是西头茶馆的……我们家茶馆被封了,余爷爷和木头叔被官差抓走了……说我们讲不该讲的东西。可我们就是开茶馆,说书先生讲点故事招揽客人,养活一大家子……余爷爷病重,我余叔叔说不了话,我们……我们真的就是为了一口饭吃啊。现在……现在可怎么活……”
老者闻言,叹息着摇了摇头:“竟有此事……官府办案,也当详查,岂能如此草率拘拿病弱之人?”旁边几位老人也纷纷附和,认为此事不妥。
夏君挚知道,这些老人的话或许不能直接改变什么,但是,如果人多了呢?要是能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那么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蜂,穿梭在镇子的不同角落,播下种子,让它们在傍晚的空气中发酵、膨胀。
任同情与不忿在酒肆茶楼和街头巷尾肆意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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