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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登基,血洗皇城 永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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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九年的初冬,冷得刺骨。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石阶被血浸透,一层叠着一层,在寒夜里凝成暗红色的冰。
萧昱尘站在殿前最高一级台阶上,孝衣的下摆沉甸甸地垂着——那是血浸透后的重量。
他十七岁,还有三个月才满十八。
父皇的灵柩还停在乾元殿,檀香混着血腥味,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洛岩的叛军已攻破外城九门中的六门,羽林军退守最后三道宫门。
太傅崔琰半个时辰前被流矢射中肩膀,此刻裹着伤布,仍站在他身侧。
“殿下,”崔琰的声音嘶哑,“从密道走吧,老臣断后。”
萧昱尘没动。
他望着远处朱雀门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厮杀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映哥儿走了数日,豫州距上京四百里,最快也要明日才能赶回——如果他能顺利调来林家军的话。
如果。
“崔公,”萧昱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说,映哥儿此刻到哪了?”
崔琰一愣,“按脚程,该过虎牢关了。”
“虎牢关。”萧昱尘重复了一遍,握剑的手指收紧。
剑是映哥儿去年送的生辰礼,剑柄上缠着玄色丝绦,已经被血黏住了。
一个羽林军校尉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殿下!玄武门破了!洛岩亲自带兵——”
话没说完,一支箭从背后射穿了他的胸膛。
校尉扑倒在萧昱尘脚边,血从口中涌出,还试图说什么。
萧昱尘蹲下身,听见他气若游丝:“沈…沈统领…回来……”
然后就没声了。
萧昱尘慢慢站起来。
他脸上溅了血,额前垂下的孝布也染红了,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抬手扯掉孝布,扔在地上。
“崔公,”他说,“带文官从密道走,去洛城,找我外祖父。”
“殿下!”
“这是命令,”萧昱尘转身,剑尖划在石阶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是太子,是大梁储君。
国破,君当死社稷——太傅教过我的。”
崔琰老泪纵横,还要再劝,萧昱尘已经提着剑往下走。
羽林军残部聚拢过来,大约还剩三百人,个个带伤。
萧昱尘扫过他们的脸,有些很年轻,甚至比他大不了几岁。
“开宫门。”
所有人都愣住了。
“殿下,不可——”
“守不住了,”萧昱尘打断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与其困在殿里,被他们像耗子一样堵着杀,不如……”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火光冲天的朱雀门。
“映哥儿回来,至少能找见我的尸首。”
他没说后半句——至少,能让映哥儿知道,他是站着死的。
宫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被推开。
洛岩的叛军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攻势都滞了一滞。
火光中,萧昱尘看见洛岩骑在马上,一身铁甲,正遥遥望过来。
“太子殿下!”洛岩高喊,“投降吧!念你年幼,留你全尸!”
萧昱尘笑了。
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右颊有个很浅的梨涡,只是此刻满脸是血,那笑容就显得有些狰狞。
“洛岩,”他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厮杀声,“我父皇待你不薄。”
“先帝昏庸!”洛岩策马上前几步,“宠信奸佞,苛捐杂税——”
洛岩高坐马上,声音虚伪至极。
“殿下年幼,无力主政,臣愿效仿周公,暂代摄政之位!”
“闭嘴。”萧昱尘打断他,剑尖抬起,指向洛岩,“你不过是想要这个位置,何必扯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往前一步,羽林军随着他移动,像一道残破却依然锋利的刀刃。
“杀了我,”萧昱尘说,“你就能坐上那龙椅。”
洛岩脸色一沉,挥手,“杀!”
叛军如潮水般涌来。
萧昱尘挥剑,斩断最先刺到面前的一杆长枪,血溅进眼睛,他眨都不眨,反手削掉那士兵半边脑袋,温热的液体喷在脸上,他已经麻木了。
杀。
不停地杀。
剑钝了,就抢过敌人的刀。
刀卷刃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有人从背后抱住他,他后脑狠狠撞在那人鼻梁上,听见骨头碎裂的脆响。
有人砍中他的左肩,他感觉不到疼,只反手捅穿了对方的咽喉。
不知过了多久,萧昱尘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剑插在地上,支撑着强弩之末的身体。
周围倒了一圈尸体,羽林军几乎死绝,叛军一时竟不敢上前。
洛岩下马,提着刀走过来。
“可惜了,”他说,“你若是我儿子——”
他啐出一口血沫,正中洛岩的脸。
洛岩暴怒,举刀劈下。
萧昱尘想举剑格挡,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闭上眼。
映哥儿,对不住。
说好要等你回来的。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反而听见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和洛岩的惨叫。
萧昱尘睁开眼。
一柄长枪钉在洛岩胸口,将他整个人带飞出去,死死钉在太和殿的朱红柱子上。
枪尾的白缨在风中颤动,那是——
林家军的枪。
马蹄声如雷鸣般从宫门外传来。
火光中,玄甲骑兵如铁流般涌入,当先一人一骑白马,手中还保持着投枪的姿势。
那人翻身下马,几步冲到萧昱尘面前,扑通跪地。
“臣沈映寒,”他声音在抖,“救驾来迟。”
萧昱尘看着他。
沈映寒一身风尘,眼底全是血丝,肩甲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
他身后,林家军的旗帜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不迟,”萧昱尘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沈映寒慌忙扶住他,手指触到他肩上的伤口,整个人都僵了。
“殿下——”
“叫名字,”萧昱尘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映哥儿,我好疼。”
沈映寒一把将少年太子打横抱起,转身厉喝,“林将军!清剿残敌,一个不留!”
“得令!”林惊云的声音从马上传来。
萧昱尘最后的意识,是沈映寒怀抱的温度,和他颈侧熟悉的药草香。
沈映寒跪在地上,将浑身是血的少年搂进怀里。
手指探到他颈侧——还有脉搏,微弱的,一下一下,像将熄的烛火。
十五年了。
他从六岁起就被训导:影卫无泪,影卫无心。
可这一刻,眼眶烫得像被火燎过。
一滴温热的水,落在萧昱尘额头上。
少年太子迷迷糊糊地想:下雪了吗?
不。
是映哥儿哭了。
萧昱尘在满室药味中醒来,天际已浮现蟹青,浑身上下被包扎妥当。
那夜之后的事,他记不清了。
只隐约记得被人抱起,有人在耳边一直喊‘殿下’,声音抖得厉害。
他动了动手指,想开口,可嗓子干到几乎冒烟,手边,是靠着龙榻的沈映寒。
那人垂着头,怀里抱着剑,显然还未从睡梦中醒来,想来是日夜兼程,累极了。
“殿下?”
沙哑的声音响起,沈映寒已睁开了眼睛,急忙给他倒了杯温茶。
萧昱尘半坐起身,温茶滑过嗓子,火辣辣的感觉得到了几分缓解。
他想说什么,喉结滚了滚,最后只抬手,碰了碰沈映寒眼下的青黑:“几天没睡了?”
“臣,无碍。”
永和二十年,帝驾崩,入皇陵,与元后林绾宁合葬,庙号仁宗,《大梁史·仁宗本纪》:“性宽厚,重文教,轻刑罚,有太宗遗风”
太子为帝守灵三月,三月后于太和殿登基为帝,改年号朔明。
思绪回归,窗外已晨曦微露,萧昱尘揉了揉额头,后日便是大朝会,看似太平盛世的天下,暗地里不知多少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