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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十三载 永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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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七年,太子时年六,得帝王赐影卫。
御花园中,梨花盛开正好,一身明黄的小太子正在花丛中撒欢,身后跟着两名帝王身边的内侍。
生怕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磕了碰了。
“殿下!殿下!您小心点啊!”
“我没事!”
话落,整个人便被一块碎石绊到,眼看着便要扑进那花丛中。
一双宽厚的大手从小太子身后伸来,将顽皮的小家伙抱了起来。
“尘儿调皮了,若是父皇不来,可就要摔着了。”
小太子被抱进怀里,闭眼没有感知到疼痛,才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父皇!”
帝王将他放下,朝身后招了招手,身后的内侍便领着一个约八九岁的男孩走了过来。
小太子站在父皇面前,好奇的盯着走近的男孩,仰起小脸看向帝王。
“父皇,他是谁啊。”
帝王推了推那男孩,声音温和,“他叫沈映寒,日后便是你的影,你的手中刃,亦是你此生最忠诚的死士。”
年幼的孩童尚且听不懂帝王之言,只晓得自今日起,自己日后便有了玩伴。
小太子歪着头打量这个比他高出一截的男孩——板着脸,像父皇书房里那尊石狮子。
他想了想,跑上前,一把拉住对方的手。
“哥哥你好!”小手温热,攥得紧紧的,“我叫萧昱尘,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沈映寒浑身一僵。
他被训导了三年,学的是藏锋、隐忍、杀人术,却没人教过他——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时,该怎么办。
那张紧绷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茫然的无措。
“属下,见过太子殿下。”
时光荏苒,五年岁月如流,沈映寒时年十四,小太子十一。
“寒哥哥!”
午时,自太学出来的小太子一眼便看到了那立在树下的影卫,笑容满面,飞奔着跑向沈映寒。
被呼唤的少年一身劲装,虽冷着脸,手中却拿着一串与自身气质格格不入的糖葫芦。
小太子拽着他衣摆喊‘寒哥哥’时,沈映寒握着糖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只是路过街市时,想起那小家伙上月出宫时盯着糖葫芦摊的眼神。
“寒哥哥,我今天在学堂很乖,太傅还夸我了。”
温热的手掌落在小太子头顶,奖励似的拍了拍,遂把手中糖葫芦递到小家伙面前。
小太子得了糖葫芦,一边啃,一边开心的拉着影卫的手,“寒哥哥,今天杨家公子的文章写的没我好,还被太傅批评了。”
沈映寒没说话,只是拉着小太子,走向东宫,五年来,小太子也习惯了影卫的少言寡语。
又过六年,沈映寒已年二十,当年的小太子也已十七,迫于皇室责任,而提前行冠礼,字子渊。
昔日的小家伙如春柳抽条,独属于少年的清瘦身材裹进那身太子袍服,显出几分少年意气来。
东宫,下了晚课的太子坐在后花园凉亭,借酒消愁,石桌酒壶倒了三五。
身边立着不动如山的沈映寒。
“映哥儿,今日上朝,那些老臣又逼我纳侧妃娶太子妃了。”
“殿下如今已及冠,按理该娶太子妃纳侧妃,开枝散叶。”
萧昱尘却突然发怒,衣袖扫倒酒壶,酒壶应声落地,摔了个粉碎。
“沈映寒!为何连你也劝孤纳妃,你明明知道,你明明……”
太子脸上尽是粉红,眼中含着泪,迷离的看着沈映寒,跌跌撞撞向他走来,被酒壶一绊,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映哥儿……别…离开…我……”
太子声音里带着哭腔,这话兜头浇下,浇的沈映寒手脚一僵,“殿下,你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
萧昱尘声音越来越小,扑在他怀中睡过去,沈映寒将太子抱起,借着月色回到内殿。
醉过去的太子躺在床榻上,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背对着他,沈映寒看着不省人事的太子。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夜色。
轻的仿若错觉。
那夜之后,沈映寒隐在暗处的时间更长了。
不是躲。
是怕。
怕太子清醒后,会为那夜的失态懊恼,怕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再次望过来时,自己会忍不住回应。
更怕——
更怕自己早已越界的心事,会害了他。
暗处很适合他。
在暗处,才能继续做他的影,他的刀,而不是那个……不该动心的人。
岁月流逝,少年太子眉眼间逐渐褪去昔日的少年青涩。
添了几分太子威仪。
永和十九年,秋,太子年十七,逾六月十八,帝王外出微服私访,意外遇刺。
那一日,萧昱尘颤抖着跪在帝王龙榻边,看着仅一日便虚弱下去的父皇。
才明白,想要活命,在这深宫之中,仅仅只凭身份,远远不够。
帝王遇刺,命不久矣,在朝臣间掀起巨大风浪,一切的一切都突然的架在了年少太子的肩上。
而这份突如其来的责任,压的少年太子喘不过气。
亥时,沈映寒隐于房顶之上,昏黄烛火下,太子正端坐书案后,面前堆满了明黄的奏折,皆是这几日朝上的奏折。
自帝王昏迷不醒,朝臣中不乏有心怀鬼胎,轻视太子之人,而萧昱尘阅历尚浅,常因此在朝臣手中吃亏。
萧昱尘放下朱笔,揉了揉腕骨,连日批阅奏折,让他头痛欲裂。
香炉中燃着龙涎香,殿门外骤然传来肃杀声,半刻钟后,血迹溅上窗纸,这已经是近日第三波来刺杀他的刺客。
萧昱尘连眼皮都没抬,仿佛窗外溅血的不是他的东宫。
如今帝王昏迷不醒,江山动荡,阅历尚浅的太子,是否能守得住这偌大的江山。
“映哥儿。”
太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在空旷殿内响起,沈映寒自梁上落下,墨色衣摆未惊起半分尘埃,单膝在离书案三步处跪下。
“殿下。”
萧昱尘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去岁秋猎时,为他挡箭而留下的。
少年太子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终是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触碰欲。
“孤要你去做一件事。”
“属下任凭殿下差遣。”
萧昱尘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无字,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梨花印——那是他母族林氏的家徽。
密信中是太子以储君身份签署的勤王令,加盖东宫印信。
“去豫州,洛城,”他将信推至案边,“寻镇国将军林骁,将此信亲手交予他,告诉他……”
少年顿了顿,烛火在眼中跳跃,稚气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属于帝王的孤绝。
“告诉他,当年母亲窗前的梨树,今岁可还开花?”
沈映寒双手接下密信。
“殿下,”他抬起眼,第一次在奉命时直视萧昱尘,“京中危机四伏,属下若离京,您的安危……”
“孤自有安排。”萧昱尘打断他,“洛氏以为父皇昏迷、孤年少可欺,这东宫他们想来便来,却不知……”他指尖轻叩案面,“猎犬露出獠牙时,正是猎手收网之机。”
沈映寒明白了。
太子是要以身为饵,引蛇出洞。
而自己此行,是去取那柄能斩断蛇头的利剑。
“属下何时动身?”
“现在。”萧昱尘自案后起身,绕到他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少年比他矮了半头,气势却已能将他笼罩,“走密道,骑‘乌云踏雪’,那是舅舅当年送我的马。”
“是。”
“则知。”萧昱尘忽然唤住已转身的他。
沈映寒回头。
烛光下,太子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双肖似元后的桃花眼里,翻涌着沈映寒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依赖,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恳求。
“这江山,”少年声音轻得像叹息,“如今系于你一人之手,你若失手,孤便真是孤家寡人了。”
沈映寒胸腔里某个地方狠狠一揪。
他重新跪倒,以影卫最郑重的礼节俯首,额头触地:
“属下,定不辱命,纵肝脑涂地,亦必携援军归来。”
“殿下……保重。”
沈映寒未说“虽死不悔”,因为他不允许自己死,他必须活着回来,回到少年身边。
萧昱尘背过身去,挥了挥手。
沈映寒不再犹豫,身影一晃便没入殿角屏风后的暗门。
密道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烛光将太子孤身立于殿中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永和十九年,深秋,夜。
影卫沈映寒怀揣密信,单骑出京。
乌云踏雪四蹄如墨,踏碎一地清冷月光,向南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豫州洛城,林家祖宅内,镇国将军林骁正对着一局残棋独坐。
残棋枰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将军拈起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窗外,一株老梨树的叶子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向晦暗的夜空。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目光似已穿透千山万水,望见了京城那重重宫阙之中,与他妹妹眉眼相似的少年,正独自面对滔天巨浪。
手边,半块虎符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与此同时,东宫
沈映寒离去半个时辰后,萧昱尘仍立于殿中,他推开窗,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殿下,鱼儿上钩了。”暗处,影卫副统领无声显现,低声禀报,“洛氏私兵已秘密调动,目标…直指东宫。”
萧昱尘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很好,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记住,要让他们‘攻破’第一道防线,但第二道……孤要他们有来无回。”
“是!”
副统领退下后,少年太子独自面对满殿清寂。
他摩挲着怀中那半块白玉佩——元后留下的遗物。
他推开窗,夜风裹着寒意灌入。
院角那株梨树是母后当年亲手所植,此刻花叶落尽,只剩枯枝指向夜空。
萧昱尘摸出怀中的半块玉佩——梨花白玉佩,母后临终前塞进他襁褓的。
“母亲,”他对着虚空轻语,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什么,“你护了尘儿十七年……如今,请护佑映哥儿平安归来。”
风过梨枝,呜咽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