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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帝,改朝换代 朔明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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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明元年,正月。
新帝登基不过三月,养心殿的龙涎香便已燃去了大半。
龙涎香燃在香炉中,今新帝登基,周遭宫人皆小心侍奉,若不小心触了霉头,便是死罪。
墨迹染上明黄袖口,奏折被萧昱尘掷在一边,眉间是压不下去的烦躁。
索性放下朱笔,轻声开口:“映哥儿。”
黑暗处,黑衣劲服的影卫无声无息地落下,跪在御前,“属下在,”似一柄暗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刀,“陛下有何吩咐。”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影卫身上,不由得柔软了几分。
“映哥儿,朕今日在朝堂上又被杨崇明那个老不死的为难了。”
他生得俊秀,此时故作委屈,眉目低垂,竟当真有几分可怜相。
沈映寒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昱尘,眼中流露出惊讶,却依旧微微扭头,“陛下,这于理不合……”
自幼相处,萧昱尘早就知沈映寒是如此性子,从始至终都维持着君与臣的距离,不肯僭越半分。
他拿起才批一半的奏折,展开放到沈映寒面前,“自朕登基以来,杨崇明便处处挑朕的错,无非是觉得朕尚且年幼,无力把持朝堂,想分这皇权一杯羹。”
那明黄奏折被放在眼前,沈映寒依旧神色未变,只开口请罪,“属下不敢,请陛下责罚。”
“沈映寒,”萧昱尘合起奏折,声音已然带了三分不悦,“抬起头来。”
影卫得了命令,方才抬起头来,漆黑如墨的眼底清晰映出帝王的模样。
帝王衣上的金纹爪龙近在眼前,只听得帝王轻叹,“映哥儿,那龙椅之上,太过孤寂。”
“陛下初登大宝,不该出此言。”
萧昱尘苦笑:“映哥儿,你可知,如今有多少人想取朕的命。”
“属下会护陛下周全。”
“时辰不早了,你且退下吧。”
沈映寒低头行礼,便自窗户离开,如燕雀般来去无声。
萧昱尘立在窗边,黑夜中,窗外恰是一支迎风绽放的寒梅,思绪又不由得飘回初临朝政那日。
那时,也是这样的寒冬……
自他登基之日,杨崇明便联合门下学生明里暗里向他施压。
头戴冕旒的帝王初次临朝,一众大臣虽表面恭敬,却多少瞧不起他这个皇帝。
不少大臣皆是自先帝初登基时便辅佐在侧,如今他登大宝,虽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登基。
却因年岁甚小,受朝臣轻慢。
那日,他坐在龙椅上,狭长凤眼扫过底下一众大臣,手指漫不经心的敲着扶手,忽然开口,“吏部侍郎杨文礼何在?”
杨文礼虽无功绩在身,却因是丞相杨崇明堂侄,从而被提拔为吏部侍郎。
“臣在。”此时被帝王当众点名,便也当不得缩头乌龟。
“永和十年,益州洪灾,先帝命你为总督粮储官护送五十万赈灾银两,然中途赈灾银两却不翼而飞,自永和十年起,七年内你曾逼死十二名民女。”
朝臣中瞬间窃窃私语,杨文礼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站在首位的杨崇明。
然,杨崇明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
“杨文礼,你可知罪?”
堂上,帝王的声音响起,杨文礼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冤枉啊!”不住磕头求饶。
“来人!”
萧昱尘刚想挥手将人押下去,杨崇明缓步出列,躬身一揖,不疾不徐道:“陛下,老臣斗胆,窃以为此事或有蹊跷。”
杨文礼急忙应和,“陛下,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帝王龙袍下的指节骤然蜷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丞相以为,该当如何。”
“老臣以为,自当严查此事,莫要污了忠臣啊。”虽嘴上说的好听,可眼中却丝毫没有对他这个皇帝的尊敬。
“那便听丞相的,若无要事,便退朝吧。”
彼时羽翼未丰,只能暂忍这一时之气。
九五之尊已经发话,朝臣自然也无意见,侍候在帝王身边的大太监便宣布了退朝。
思绪回归,窗外早已落了雪,寒风裹着寒梅的香味钻入地龙烧的正旺的养心殿中。
如今,杨家在上京一家独大,隐隐有想颠覆皇权的趋势。
他绝不会让皇权旁落。
“来人,”萧昱尘开口,手中正折着一封信,殿外候着的内侍便推了殿门进来,低头等待帝王吩咐,“将此信递与沈首领。”
“喏。”
他站在书桌后,看着内侍越走越远,直到在宫道拐角消失。
而书案之上,墨字在雪白纸张上落下一个‘杀’字。
像是在暗指意图染指皇权的下场。
半刻钟后,沈映寒已跪在御前。
“陛下,有何吩咐。”
“朕派人递去的书信可看了?”
沈映寒点头,“属下明日便派下面的人去往燕州,定不负陛下所托。”
帝王满意的点了点头,两人之间便又安静了下来。
半晌后,沈映寒依旧半跪着,神色隐入发丝下,身形不见一丝动摇。
萧昱尘向来拿他没办法,总是拘在君与臣的界限,不肯逾越半分。
哪怕是如今这般的私下,也坚持着君与臣的界限,“映哥儿,如今没有旁人,可是与我生疏了。”
“君是君,臣便是臣,君私下也是君。”
萧昱尘几乎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几步上前,抬手便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眼。
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孔上,终于掠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沈映寒,”帝王俯身,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你想与朕划清界限?朕偏不如你的愿。”
沈映寒僵住,睫毛轻颤,却仍偏过头去,避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陛下……于理不合。”
声音低哑,耳尖却红得滴血。
帝王放开钳制他下巴的手,那张美人面逐渐软化,此时故意下压眉头,眼中湿漉漉的,看着便格外可怜。
“映哥儿……”声音如撒娇,眼底却藏着一丝偏执,“别离开我。”
帝王自幼时便会善用向他撒娇这招,偏偏沈映寒每次都会缴械投降。
“陛下,您不是幼童了……”
影卫面上不变,通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主人。
“映哥儿,你耳朵红了。”
沈映寒垂下眼,后退三步,行礼如仪,“属下……告退。”
转身时步伐比平日快了半拍,隐入黑暗时又险些撞上门框。
回过神来,帝王眼中哪里还有方才撒娇卖乖的模样。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萧昱尘面上的笑意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的疲惫与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