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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有权力知道    从 ...


  •   从医院回到那间寂静的公寓,路程仿佛被无限拉长。锦江擎走在人行道上,感觉脚下的路面是绵软的,周围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那个黑发紫瞳的少年——自称为“书”的存在——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如同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优雅而诡异的守护灵(或者说,监视者)。

      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城市在春日下焕发着勃勃生机。但这份生机与锦江擎内心的荒芜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医生的诊断,“找个对象”的建议,以及身边这个挥之不去的“异常”,共同构成了一幅超现实的、令人绝望的图景。

      他用钥匙打开门,机械地换鞋,走进客厅。没有开灯,房间里半明半暗。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瘫倒在沙发上,而是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然后猛地转过身,直面着跟他进来的“书”。

      少年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紫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他,对于锦江擎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举动,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似乎永远处于一种绝对的、非人的稳定状态。

      沉默在两人(如果“书”能算作人的话)之间蔓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锦江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盯着那双深邃的紫瞳,声音因为紧张和某种破罐破破摔的勇气而微微沙哑,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我还能活多久?”

      “书”那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抬起了也许只有一毫米,紫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类似于“困惑”的涟漪。虽然转瞬即逝,但锦江擎捕捉到了。

      【啊?】

      一个单音节的疑问,从少年的口中(或者说,直接从锦江擎的感知中)发出。平直的语调里,掺杂了一丝真正的不解。

      锦江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着点自嘲和看透一切的悲凉:“书里不都这样写吗?一个没有主角光环的普通人,在遇到一些不能解释的、超自然的异常后,等待他们的通常只有死亡。要么是被异常本身干掉,要么是被研究异常的机构抓去切片,要么就是在卷入各种麻烦中意外丧生。”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书”,“所以,直接告诉我吧,省得我提心吊胆。我还能活多久?几天?几周?还是几个月?”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问出这些话的。既然无法摆脱,无法理解,那么至少,他想要一个明确的结局。未知的恐惧,远比已知的坏结果更折磨人。

      “书”静静地听他说完,紫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似乎在快速处理和分析着锦江擎这番话里蕴含的大量人类文化隐喻和情感逻辑。片刻后,他用那恢复了平直无波的语调回答道:

      【根据你当前生理结构稳定性、细胞端粒损耗速率、所处环境潜在风险因子综合测算,排除非预期重大变故干扰,你的自然生命周期终点,大约在距今七十三年后。换言之,你会活到一百岁。】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锦江擎的预料。他预想了各种惊悚的、短暂的倒计时,却唯独没想过会得到一个如此……精确、漫长,甚至堪称“祝福”的答案。

      一百岁?

      他愣住了,脸上的悲壮表情凝固,然后慢慢转化为一种更深的荒谬和……愤怒。

      “一百岁?”他重复道,声音陡然拔高,“你的意思是,我不仅死不了,还要像现在这样,每天挤地铁、加班、看老板脸色、应付各种鸡毛蒜皮,给别人当牛做马一直到六十岁退休,然后拿着微薄的养老金,在病痛和孤独中苦熬四十年,最后才能‘苦享’晚年,安然死亡?”

      他向前逼近一步,尽管内心依旧充满恐惧,但一种被戏弄的怒火支撑着他:“这就是你为我规划的‘自然生命周期’?这就是我遇到你这种‘异常’之后唯一的改变——获得一份清晰无比的、漫长而痛苦的‘牛马人生’说明书?”

      【所以你问我还能活多久,】“书”偏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探究式的疑惑,【是想表达什么?你的核心诉求,并非获取生命存续时限的数据,而是对当前生存质量的不满?】

      他的逻辑是冰冷的,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剥离了锦江擎话语中的情绪,直指那个可能连锦江擎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核心——他恐惧的或许不是死亡,而是眼下这种毫无意义、充满压抑、看不到希望的生活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

      锦江擎被问得一窒。他看着“书”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跟一个非人的存在讨论生活的痛苦和绝望,无异于对牛弹琴。对方根本理解不了“当牛做马”、“苦熬”这些词汇背后所承载的,属于人类的沉重情感和生存压力。

      一种无力感席卷了他。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他的脑海。

      等等!如此精确的计算,如此理性的回答,如此缺乏共情能力的对话模式……

      锦江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发现真相般的、近乎癫狂的兴奋,他指着“书”,大声道: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人工智能是代替不了人类的!怎么样,露出破绽了吧!”

      他激动地来回踱步,语速飞快:“什么宇宙法则的碎片,什么高维概念化身,装得挺像!但你这套冰冷的逻辑,这种数据化的回答方式,根本就是人工智能的典型特征!快说,你是不是哪个疯狂科学家或者敌对公司在搞什么脑机接口实验?我是那个不幸被选中的小白鼠对不对?你是我被植入的智能芯片产生的幻觉界面,对吧?!”

      他越说越觉得合理,仿佛终于为这荒诞的一切找到了一个符合现有科学认知(哪怕是边缘科技)的解释。脑机接口,智能芯片,虚拟界面……虽然听起来也很科幻,但总比什么“魔法书”、“宇宙法则”要更容易接受得多!这一定是某种极其先进的、他无法理解的技术造成的!

      “书”静静地听着锦江擎这番激动人心的“推理”,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被揭穿后的慌乱,也没有被质疑后的不悦。他就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但逻辑线路出了故障的小型装置。

      等到锦江擎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停下来用灼灼的目光盯着他,等待他“坦白”时,“书”才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怜悯(如果他有这种情感的话)的语气说道:

      【看来病得不轻。】

      他向前走了一步,瞬间拉近了与锦江擎之间的距离。两人几乎鼻尖相对,锦江擎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如同星云漩涡般的紫色,深邃得令人晕眩。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极其清淡的、像是旧纸张、冷泉水和某种宇宙尘埃混合而成的奇异气息。

      【那你还是睡会儿好了。】

      “书”抬起那只完美得如同白玉雕琢的手,食指轻轻点出,目标直指锦江擎的眉心。

      锦江擎下意识地想躲,但他的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纤细的、带着非人美感的指尖,以一种缓慢而无可阻挡的速度,接近自己的额头。

      没有实际的物理接触。

      在指尖距离他眉心皮肤还有几毫米的时候,一股无法形容的感觉瞬间席卷了他。

      那不是冲击,不是眩晕,更像是一种……权限被修改。

      仿佛他大脑中掌管“清醒”的那个开关,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却又坚决地拨到了“关闭”的位置。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官,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强行剥离、中断。眼前的景象、耳边的声音(如果还有的话)、甚至是那个近在咫尺的黑发紫瞳少年,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瞬间消失不见。

      没有抵抗的余地,没有挣扎的过程。

      黑暗,纯粹而绝对的黑暗,温柔而又霸道地吞噬了他的一切意识。

      锦江擎的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若有若无的叹息,或者那只是他意识消散前的错觉。

      “书”适时地伸出手,扶住了他倒下的身体,动作轻巧而稳定,仿佛接住的只是一片羽毛。他低头看着怀中陷入强制休眠、眉头甚至因为之前的激动而微微蹙起的青年,紫色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完成了某项必要操作后的平静。

      他拦腰将锦江擎抱起,走向卧室。锦江擎的重量对他而言似乎轻若无物。

      将锦江擎妥善地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动作甚至称得上……一丝不苟。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像昨晚一样,静静地站在床尾,如同一个忠诚的(或者说,固执的)哨兵,继续着他那不知疲倦的、非人的“观测”。

      窗外的阳光逐渐移动,房间内的光影随之变幻。

      锦江擎这一觉,睡得无比深沉,无梦,像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海。他积累的疲惫、紧绷的神经,都在那股强制性的力量下得到了彻底的放松和修复。

      ……

      当锦江擎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神清气爽。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身体也放松了许多。他缓缓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迷离的光彩。

      已经是晚上了。

      他睡了几乎一整个白天。

      他坐起身,揉了揉额角,记忆如同潮水般缓缓回流——医院的失败就诊,回来的路上,与“书”那场关于生命期限的荒谬对话,自己关于人工智能芯片的激动猜测,然后……然后是被对方一指点在眉心,强制入睡。

      所有的记忆都清晰无比,没有半点模糊。

      这不是梦。

      他猛地抬头,视线第一时间投向床尾。

      果然。

      那个黑发紫瞳的少年,依旧站在那里。姿势似乎都没有变过,如同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形象。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周身那层非自然的微光更加明显,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不属于此世的幽灵。

      四目相对。

      锦江擎的心脏依旧条件反射地紧了一下,但比起之前的极致恐惧,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掌控的屈辱感。

      对方能轻易让他入睡,就能轻易做到更多。他的身体,他的意识,在这个非人存在面前,似乎毫无自主权可言。

      “书”看着他醒来,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没有任何表示。既没有为之前的强制行为道歉(估计他也没有这种概念),也没有询问他睡得如何。

      锦江擎与他对视了半晌,最终,一种混合着绝望和破釜沉舟的勇气,让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我们得谈谈。”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书”微微偏头,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我不管你到底是不是书,是不是人工智能,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锦江擎的语气异常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是压抑着的惊涛骇浪,“你选择了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或者说,你强行介入了我的存在。那么,我至少有权力知道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双非人的紫瞳:

      “第一,你到底是什么?‘书’只是一个代号,我要知道你的本质,或者你所能理解的、关于你自己的定义。”

      “第二,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为什么是我?这个世界上有几十亿人,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这个‘最佳的容器’?”

      “第三,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你的‘目的’是什么?观测?收集数据?还是别的?”

      他一口气问出了所有盘旋在心底的、最核心的疑问。他受够了这种被动承受、一无所知的状态。即使答案可能超出他的理解范围,甚至可能带来更大的恐惧,他也必须要问。

      他有权力知道。

      “书”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思考,或者说,在检索和组织适合锦江擎理解的“信息”。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对峙,以及窗外城市永不停歇的、模糊的背景噪音。

      良久,“书”那清冷平直的声音,终于再次在锦江擎的脑海中(或者说,直接在空气中?)响起:

      【你的问题,涉及存在性定义、因果逻辑与目的论。】他的开场白依旧充满非人感,【基于你的认知层级,我将尝试进行信息转换与降维表述。】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床边,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两簇冰冷的火焰。

      【首先,关于‘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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