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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睡眠不太好 ...


  •   锦江擎是打着哆嗦回到他那位于城市边缘,一室一厅小公寓的。

      关上门,反锁,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板滑坐在地上,他才敢真正地、大口地呼吸。房间里没有开灯,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户,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投下狭长而扭曲的光斑,像某种垂死生物的触须。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他竖起耳朵,调动全部感官,去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楼上传来的模糊电视声,隔壁夫妻隐约的争吵,窗外马路不间断的车流背景音……一切如常。没有那个清冷平直的声音,也没有那个黑发紫瞳、非人般美丽的幻影。

      “幻觉……一定是幻觉……”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干涩而虚弱,“工作压力太大了,长期睡眠不足,终于……出现严重的幻觉了。”

      他试图用最理性的方式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张伟的假发Rap?可能是某种集体催眠,或者干脆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张伟的恶作剧,自己只是不幸被卷入,并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产生了配套的妄想。那个少年?更是压力具象化的产物,是大脑为了解释无法理解的事件而创造出来的形象。

      对,一定是这样。

      他挣扎着爬起来,摸索到开关,“啪”一声打开了客厅的顶灯。惨白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昏暗,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现实感。他需要休息,需要一场深沉无梦的睡眠,把这一切荒诞离奇的东西从脑子里彻底清除出去。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走进厨房,烧水,泡了一碗速食面。热气腾腾的食物下肚,带来些许虚假的慰藉。然后,他迅速洗漱,把自己摔进了那张不算柔软,但此刻象征着安全和正常的单人床。

      关掉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污染,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锦江擎紧闭着眼睛,努力放空大脑,数着想象中的绵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字很快变得混乱,张伟扭曲的脸,悬浮的假发,同事们惊骇的表情,还有那双深邃的、非人的紫色眼眸,交替在他紧闭的眼睑后方闪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阻隔这些不受欢迎的影像。

      【你的呼吸频率和心率数据显示,你处于浅层睡眠障碍状态。建议:调整睡眠姿势,或,需要我介入强制休眠吗?】

      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直接在他的颅腔内共振,清晰得仿佛贴着他的耳膜低语。

      锦江擎猛地睁开眼,心脏骤停了一拍。

      黑暗中,一切如常。衣柜的轮廓,书桌的阴影,椅子上随意搭着的衣服……没有多出任何东西。

      “滚开!”他对着空气低吼,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颤抖,“我不需要!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逻辑错误。】那声音平静地反驳,【我并非存在于你的‘脑子’这个物理器官内。我们是存在性重叠。你的请求无法执行。】

      锦江擎用被子蒙住头,身体蜷缩起来。物理隔绝是徒劳的,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它就像是他思维海洋里固有的一片油污,无法分离,无法驱散。

      他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试图用意志力对抗这内在的入侵者。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压倒了紧张,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沉向睡眠的边缘。

      就在他即将失去清醒的最后刹那,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像冰冷的蛇,沿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

      他激灵一下,睡意全无,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视线本能地投向感觉的来源——床尾的方向。

      然后,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就在床尾那片相对空旷的地板上,那个黑发紫瞳的少年,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看不出材质的黑色衣物,依旧是那张绝世却毫无生气的容颜。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身周勾勒出一圈微弱的、非自然的冷光,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误入人间的幽魂,或者一个过于逼真的全息投影。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光,正直勾勾地、毫不避讳地“看着”床上的锦江擎。

      没有表情,没有意图,只是纯粹地“观察”。

      锦江擎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不是面对猛兽的那种恐惧,而是面对未知、面对常识崩塌、面对自身理智可能已经碎裂的深渊般的恐惧。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少年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式的精准。他并没有回答锦江擎的问题,而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你的睡眠质量参数持续低于健康阈值。持续观测中,尚未发现明确病理干扰源。推测与日间‘张伟’事件引发的应激反应有关。】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锦江擎的感知。

      “你不是真的……”锦江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抖地伸出手,指向少年,“你是我的幻觉……压力太大了……等我睡一觉,睡一觉你就会消失……”

      少年沉默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被质疑的恼怒,也没有被否定的委屈。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程序,在执行“观测”指令。

      锦江擎与那双眼睛对峙着。几分钟,或者更久。少年没有丝毫变化,没有变得模糊,没有消散,甚至连眨眼的动作都没有——锦江擎怀疑他是否需要眨眼。那种稳定到令人发指的存在感,一点点碾碎了锦江擎关于“幻觉”的自欺欺人。

      没有幻觉能如此稳定,如此……具象。

      他猛地躺了回去,用被子死死裹住自己,背对着床尾的方向。他紧闭双眼,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射线,穿透薄薄的被子,烙印在他的背上。

      被一个非人的存在整夜注视着。

      这个认知让他毛骨悚然,睡意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就这样僵直地躺着,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感受着背后那无声的、持续的“观察”。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

      ……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照亮房间时,锦江擎几乎要喜极而泣。他熬过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转过身。

      床尾空空如也。

      那个黑发紫瞳的少年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锦江擎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软在床上。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包裹了他。果然,还是幻觉吧?光线不好的时候特别严重,天亮了就消失了……

      他支撑着爬起床,感觉浑身像散架一样酸痛,头脑更是昏沉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脸色苍白,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需要帮助,专业的帮助。

      他拿起手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请了病假。理由?神经衰弱,严重失眠。这甚至不完全是谎言。

      然后,他用最快的速度在网上预约了一家三甲医院的精神科门诊。今天上午的号,最后一个。

      ……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拥挤的人群,以及医生公事公办的询问,反而让锦江擎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这才是正常的世界,有规律,有逻辑,有病就看医生,吃了药就会好。

      坐在诊室里,面对一位看起来温和沉稳的中年男医生,锦江擎斟酌着词句,尽量客观地描述自己的“症状”。

      “医生,我最近……睡眠非常不好。”他避开医生的目光,盯着桌面上的病历本,“很难入睡,就算睡着了也很容易醒,多梦……而且,最近可能因为太累了,出现了一些……幻听和幻视。”

      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具体是什么样的幻听和幻视呢?”

      “就是……会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话,评论我做的事情。”锦江擎感到脸颊有些发烫,“还有……会看到一个……不存在的‘人’。”

      医生在病历上记录着:“声音和影像的内容是?固定的吗?”

      “声音……像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没什么感情。影像……也是一个黑头发、紫眼睛的年轻男的,长得……挺好看的。”锦江擎越说越觉得荒诞,声音也越来越低,“他说……他是一本‘书’。”

      医生写字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锦江擎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审视:“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声音断断续续好像有段时间了,但以前很模糊。昨天开始变得特别清晰,那个‘人’也是昨天第一次……完整出现。”锦江擎老实回答。

      “最近生活或工作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重大压力事件?”

      锦江擎想到了张伟,想到了那场灾难性的会议,但他无法解释会议上的超自然现象,只能含糊地说:“工作压力是有点大……”

      医生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询问,就在这时——

      锦江擎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医生旁边的空椅子上,光线如同被无形的画笔勾勒,迅速凝聚成形。

      黑发,紫瞳,绝世而清冷的容颜。

      “魔法书”少年,就那样堂而皇之地、姿态优雅地坐在了那里,交叠着双腿,一只手支着下巴,用那双非人的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和医生。

      锦江擎的呼吸一窒。

      少年似乎对诊室的环境很好奇,目光扫过医生身后的解剖挂图,又看了看桌上的电脑屏幕。然后,他的视线重新回到锦江擎身上,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催促他继续。

      【告诉他,我在这里。】那个清冷的声音直接在锦江擎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锦江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医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关切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锦江擎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医生,又看了看那个坐在旁边、只有他能看到的“室友”,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该怎么办?无视他?还是……

      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冲动下,也可能是被那持续不断的注视和脑海中的声音逼到了绝境,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个空椅子,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对医生说:

      “医生……他……他现在就在我的面前,”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就在这张椅子上坐着……他让我看着他……医生,我这是不是……是不是得住院观察啊?”

      他几乎是祈求般地看着医生,希望对方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把他从这个疯狂的局面中解救出去,关进一个安全的、与世隔绝的地方。

      医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当然空空如也。医生沉默了几秒钟,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重新看向锦江擎,语气依旧温和,但问题却拐了个弯:

      “……您之前有伤到脑子吗?”

      锦江擎一愣,茫然地摇头:“没有,我就睡眠不太好。”

      医生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又问:“几岁了?”

      “二十七了。”

      “有女朋友吗?”

      “……单身。”锦江擎感到一阵无力,这些问题和他看到的幻觉有什么关系?

      医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劝慰的语气说道:“小伙子,工作压力大,一个人生活久了,是容易胡思乱想。要不行……找个对象吧,谈个恋爱,分散一下注意力,说不定……嗯,就能治好了。”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锦江擎。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找对象?谈恋爱?来治疗一个自称是“书”的非人存在造成的幻觉?

      而就在这时,坐在旁边的“魔法书”少年,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充满不屑的冷哼。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却清晰地响彻锦江擎的脑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低等生命逻辑的鄙夷。

      【开玩笑吗?】少年用他那平直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事实证明,同类不能治愈同类的精神熵增。低效,且荒谬。】

      他顿了顿,紫色的眼眸转向锦江擎,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灵魂。

      【况且,】他一字一顿地,宣告般地说道,【我!不!是!幻觉!】

      这最后的宣告,像一道惊雷,在锦江擎已然混乱的脑海中炸开。他看着医生那带着同情和一丝“我懂你只是想多了”意味的眼神,再感受着身边那稳定、强大、不容置疑的非人存在……

      他知道,医生帮不了他。

      常规的世界,理性的医学,在他这里失效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甚至忘了说谢谢,像个游魂一样飘出了诊室。身后,是医生略带担忧的“记得放松心情,必要时可以来做心理疏导”的嘱咐。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喧嚣而充满生气。但锦江擎却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透明的隔离罩中,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那个黑发紫瞳的少年,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边半步之后的位置。他不再隐藏身形,或者说,他不再在乎是否被锦江擎之外的人“看到”——反正他们也看不到。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将少年的身影投在地上,那影子清晰而稳定,与周围行人的影子交错重叠,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锦江擎关于“幻觉”的最后一丝幻想。

      锦江擎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

      他的睡眠不好。

      而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这个问题,恐怕永远也好不了了。

      因为他的人生,他的世界,已经被一个自称为“书”的、无法理解、无法驱散的“室友”,彻底地、永久地侵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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