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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就是一本书
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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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江擎的问题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索求。他有权力知道,知道这强行闯入他生命的异常究竟是什么,意欲何为。
“书”站在床尾,昏暗的光线在他绝美的轮廓上流淌,那双紫色的眼眸如同深潭,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非人的观察。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处理这包含了存在性诘问的复杂信息流。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锦江擎的心跳在寂静中逐渐加速。他预想了各种可能的答案——或许是难以理解的宇宙真理,或许是令人战栗的恐怖真相,或许是一串无法解析的高维代码。
终于,“书”微微偏了偏头,用那清冷平直、听不出任何玩笑意味的语调,给出了一个简单到令人发指的回答:
【我就是一本书啊。不然呢?】
锦江擎:“……”
他感觉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差点背过气去。他准备了那么多心理建设,思考了那么多哲学层面的可能性,结果就等来这么一句?
“一本书?”锦江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无语而有些变调,他指着对方那具实实在在的、会动会说话的人形躯体,“你管这叫‘一本书’?哪本书长你这样?会说话?还能让假发跳Rap?!”
【形态,只是便于交互的界面。】“书”解释道,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核心本质,是信息的集合与规则的载体。用你能理解的概念类比,我即是‘书’。至于你所熟知的、由纤维和油墨构成的静态物体,那只是‘书’的一种低级、固化的表现形式。】
锦江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逻辑自洽(尽管这逻辑很混蛋)。他无力地抹了把脸,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个坚持说自己是冰箱的宇航员吵架,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好,好,你是书,你是一本成了精……不,是化身为人形的天书。”锦江擎放弃了在定义上纠缠,转而切入下一个问题,“那你除了搞点像昨天那样的恶作剧,就不会干点别的了吗?你存在的意义就是给人添乱?”
【恶作剧?】“书”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定性感到不解,【那是‘魔法’,是规则层面的微调。我是在根据你的实时处境,执行最高效的障碍清除程序。目标‘张伟’的行为对你构成持续性精神干扰,清除该干扰源,符合优化你生存环境的逻辑。】
“清除障碍?”锦江擎简直要气笑了,“你管那叫清除障碍?你差点把我工作都‘清除’了!现在全公司都以为撞邪了,我明天回去还不知道怎么面对!”
【‘工作’是社会性契约下的劳动交换行为,其本质是为了获取生存资源。】“书”冷静地分析,【如果该‘工作’带来的精神损耗超过其资源回报,理论上,它本身即属于需要被清除的障碍范畴。我可以……】
“停!打住!”锦江擎赶紧抬手制止他,生怕他下一句就是“让公司从世界上消失”,“我的工作不需要你优化!谢谢!”
他算是明白了,跟这本“书”讲人类的社交规则、职场伦理,完全是对牛弹琴。他的“高效”和“优化”,是基于某种冰冷的、可能极度危险的底层逻辑。
一种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他原本指望能通过沟通划定界限,或者至少了解对方的意图,现在看来是痴心妄想。这个“室友”不仅神秘强大,而且思维方式与他截然不同,根本无法用常理度之。
颓然间,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既然这本“书”自称拥有改变现实的能力,或许……可以用来解决一些他现实中的困境?
这个念头带着点自暴自弃的荒谬,但又隐隐有一□□惑。他想起医生那句“找个对象吧”,虽然荒诞,但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他内心深处对摆脱孤独的渴望。
他犹豫了一下,带着点试探,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问道:“行,你是书,你会魔法,你很厉害。那……我要谈恋爱,你能帮忙吗?”
问出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向一个非人存在咨询恋爱问题,这大概是二十七年来他做过最离谱的事情之一。
“书”似乎对这个请求也感到些许意外,紫色的眼眸眨了眨——这可能是锦江擎第一次看到他做出类似“眨眼”这个人类生理动作。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既不热情也不排斥的、近乎中立的语气回答:
【可以试试。该领域不属于我的核心功能范围,但基于规则编辑能力,理论上存在干预可能性。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的回答,更像是一个AI在评估一项新任务的可行性。
锦江擎看着他那张毫无暧昧、纯粹是出于“功能性”考虑的脸,刚刚升起的那点荒谬的希望瞬间熄灭了半截。他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不用你插手。我自己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让这本“书”帮忙谈恋爱,指不定会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魔法”场面,到时候就不是假发Rap那么简单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锦江擎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双线操作”状态。
一方面,他不得不回到公司,面对同事们探究、同情乃至带着点恐惧的目光,以及张伟经理那彻底黑化、处处给他穿小鞋的针对。他小心翼翼地工作,努力降低存在感,仿佛会议室那场闹剧真的与他无关。而“书”则如同一个隐形的背后灵,依旧每天跟着他上下班,偶尔会对办公室里的某些现象发表一两句冰冷的“观测报告”,但好在没有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另一方面,抱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以及证明自己“没病”的复杂心态,锦江擎开始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在各种网络相亲平台和社交软件上活跃起来。他认真地填写资料,筛选对象,发出问候。
这个过程,远比应付办公室政治更让人心力交瘁。
“你好,看了你的资料觉得很不错,可以认识一下吗?”
——“不好意思,我比较看重经济基础,请问你有独立婚房吗?”
“周末有空一起看个电影吗?”
——“你开的什么车?我对车内环境有点要求哦。”
“我觉得两个人相处,三观和感觉更重要……”
——“(已读不回)”
一次又一次,满怀希望地发出信息,然后收到各种直白或委婉的拒绝。核心原因,最终几乎都能归结到两个字上:没钱。
他的工作只是普通白领,收入在这座大城市里勉强够活,存款寥寥无几,买房买车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在婚恋市场的残酷法则下,他就像一件过时且缺乏亮眼标签的商品,无人问津。
这天晚上,锦江擎又一次被一个聊了几天、感觉还不错的相亲对象直接拉黑,原因是他坦诚了自己暂无购房能力。他烦躁地扔开手机,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感觉胸口堵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结之气。
“书”安静地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姿态依旧优雅得像一幅画。他看着锦江擎脸上毫不掩饰的挫败与烦躁,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纯粹的疑惑:
【你的面部肌肉呈现收缩状态,眉部肌群尤其紧张。根据上下文,此生理反应与‘网络相亲交互失败’事件关联。但,‘没钱’这一变量,与我无关。为何你的负面情绪反应似乎指向此处?】
锦江擎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听到这话,猛地坐起身,瞪着“书”,没好气地说:“是是是,跟你没关系!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穷我活该!行了吧?”
“书”平静地回视他,对于他的怒气毫无反应,只是继续陈述事实:【货币是人类社会虚构的信用符号体系。你的信用符号积累不足,确系你自身在该体系内运作效率所致。】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锦江擎感觉自己的理智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长期积压的压抑、工作的不顺、感情的挫败、以及对身边这个非人存在的恐惧和无力感,在这一刻混合成一种极端的冲动。
他盯着“书”,眼睛有些发红,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带着破罐子破摔意味的语气,脱口而出:
“好!我没效率,我积累不足!那我不积累了!我要去抢银行!这下效率够高了吧?!”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荒谬透顶,更像是一种情绪宣泄。
然而,一直没什么情绪波动的“书”,在听到“抢银行”三个字后,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他并没有表现出震惊或反对,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提议。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锦江擎,那清冷平直的声音里,第一次,似乎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玩味”的语调?
【抢银行?】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吟咏的、带着某种神秘韵律的腔调说道:
【小心我……扣你寿命哦~】
那个“哦~”的尾音,带着一丝非人的缱绻和不容置疑的警告,像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在锦江擎滚烫的怒火上,瞬间将其冻结。
锦江擎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
他之前关于“活到一百岁”的对话,此刻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被回应。“扣寿命”?这话从一本能修改现实、能让假发Rap的“书”嘴里说出来,绝对不是一个玩笑那么简单。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任何严厉的斥责或道德的规劝,都更具威慑力。
他看着“书”那双深邃的紫瞳,里面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平静无波的表面下,蕴含着某种绝对的、他无法违逆的规则力量。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真的敢去实施那个荒谬的念头,对方真的会……或者说,真的“能”,从他漫长的生命周期里,精确地扣除相应的份额。
一种比恐惧更深的寒意,从脊椎骨缝里渗了出来。
他泄气般地重新瘫回沙发里,所有的愤怒和冲动都在那句“扣你寿命”面前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赚钱,赚不到。
恋爱,谈不成。
违法乱纪,旁边还有个随时能执行“天罚”的“室友”盯着。
他的人生,好像走进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死胡同。
而那个将他置于此等境地的“罪魁祸首”,此刻已经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重新端坐在沙发上,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灯火,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警告,只是随口提起今晚天气不错。
锦江擎看着他的侧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这本“书”,或许真的能实现许多不可思议的奇迹。
但与他绑定,究竟是幸运,还是一场漫长而诡异的……诅咒?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那看似被延长到一百岁的生命,前路似乎一片迷雾,并且,充满了某种非人的、恶趣味的“规则”制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