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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致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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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古镇位于奉贤区政府所在地南桥镇正东大概六,七公里的地方,青村镇地名的由来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古镇的缘故,早在严子木刚搬来的那几天里,为了采买一些家电家具,所以到过几次,镇上虽有小桥流水,有落英缤纷,但倘若真的置身其中时,再去细看每一处建筑,难免会让人觉得,这个古镇的古并非是自然的“古”,而是人为的“古”,但饶是如此,仍能显现出江南水乡的诗情画意,这可能也是游人们对眼下风景的心领神会吧?严子木每每闲逛至此,虽感美中不足,却也每每流连忘返。
人往往就是这样,一旦温饱的问题解决了,一旦环境舒适了,便会有更多无关于生存的烦恼,十几年前曾努力过一阵子的那个梦想,又一次开始在严子木的心里蠢蠢欲动了,但想要重新拾起这个梦想,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人生不易,世事难料,还是且行且看吧。
房东夫妇两个经常看不到人,也不知道他们一天到晚在外面忙些什么,严子木有几次想问程果,但终觉得不太合适,所以就一直没有提及,而程果对这样的家庭氛围似乎早已习惯,且看着好像巴不得如此,每个周末,每天放学一回到家,就在院子里疯玩,要么就在严子木的电脑上看电影打游戏,没有一丝勤奋好学的样子,严子木一开始不好说他,后面相处的久了,就慢慢的对他不客气了,偶尔训他两句,还挺有效果。孩子终归是孩子,只要管教有度,他就会服服帖帖的,倘若一味纵容,他反而嚣张的不行。
程果家的这栋房子背对着贯穿了整个村子的主干道,在房子西边的这一侧,从主干道通向院子入口的小路呈人字形,东岔口通向院子,西岔口到底就是树林,房东用篱笆把这里隔开了。
整栋房子与东边邻居家的房子之间还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或许根本就不是通道,因为窄的实在可怜,除了放学回来抄近路的程果,其他人根本不会从这里经过,严子木的房间与这条通道仅一墙之隔。
夏至过后的一个傍晚,严子木趁红烧肉炖在锅里的功夫,坐在门口抱着手机看起新闻来。
严子木正感叹生命的脆弱和人类在病毒面前的无能为力时,忽然从旁边窜出一团白影,绕过房檐下的柱子,跑到严子木面前不远的地方,停在那里,用屁股支撑起身体,远远地朝他“喵呜,喵呜”的叫唤起来,原来是只猫。
之所以在它发出叫声之后才让严子木察觉到这原来是只猫,是因为这东西长的实在太丑,一副哭丧着的脸,鼻尖向上卷起坍塌在了两眼之间,下巴与上颚同样向上拱起,形成了一个看不到底边的三角形。
“快进来,小雪……。”
从房东家的客厅传出一阵急促而低沉的呼唤,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能听得出,那是女孩子发出的声音。严子木估计,里面的女孩应该就是程果的姐姐,截止目前,他还从没见过这个人。
“小雪”慵懒的朝客厅里面瞄了一眼之后便不再理会,继续对着严子木叫个不停,屁股根本没有离开地面的打算。
“快进来……”
女孩持续不断的召唤着,但还是不曾露面。
严子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自然不好再袖手旁观,于是站起身迂回到“小雪”的另一侧,再慢慢地靠近,企图将它赶回去,可这个小生灵只是仰着脖子一个劲的朝他叫唤,动也不动一下,严子木没有办法,只好伸出脚尖在它的身上杵了一下,它居然摆出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接连挨了两下,还是不动,于是,严子木只能猛的一跺脚,同时大喝一声:
“嗨!”
“小雪”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只听它低吼一声,猛地转过身,“嗖”地掠过菜地,只两,三下跳跃,便窜到了篱笆边上,流水般地穿过缝隙,消失在了树林里。
“小雪。”
这一下,女孩急了,再也顾不得许多,只见朦胧的暮色中,一个长发飘飘的身影冲出客厅,绕过院子西边的篱笆,再顺着青石小径向树林中飞奔而去。
严子木暗自懊恼的同时,根本来不及多想,也跟着跑进了树林,女孩跑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先是围着林中的那座亭子转了一圈,然后又顺着一条鲜有人迹的小路搜寻了很远,直到被一条水草茂密的河道拦住了去路,这才停了下来,河对岸一排大树过去就是绕城高速,往来不息的车流声不绝于耳,蚊虫忽然间也多如牛毛,密密麻麻的朝人脸上乱撞。
“小雪,小雪……”
女孩心急如焚的呼声回荡在丛林的上空,听得严子木心里七上八下,本来想跟着喊两声,但总有车辆引擎的轰鸣呼啸而过,使得他几次都欲言又止。夜幕越来越重,女孩最后的几声呼唤总是惹得远处村庄里的一阵狗吠,这才不得不渐渐压低了嗓子,声音自然变得轻柔婉转。
严子木意识到希望已变得非常渺茫,犹豫一番过后才走到她的近前,满是内疚地说道:
“要不回去看看,说不定它已经回家了。”
女孩四下里又张望了几眼,无奈之余,也只好悻悻地转过身折返回来,在经过他的面前时,虽然夜幕之下已难辨五指,但严子木还是隐约看清了那两道怨恨的目光一前一后,像刀子一样,划过他试图表达歉意的眼睛。
之前也经常来这里转悠,但从没有走出这么远,也不知道这里还有一条河,严子木默默地跟在女孩后面,一边在已有的认知里判断那条公路到底是不是绕城高速,一边寻思着要不要说些宽慰的话,于是在经过亭子的时候,突然心血来潮,自作聪明地说了一句:
“真奇怪,黑灯瞎火的地方,却建了一座亭子,给鬼光顾么?”
女孩猛地转过身,气急败坏地吼道:
“对!我就是那只鬼,不行吗?”
严子木被她的气势震得一愣,连腿脚都给僵住了。
“好厉害的女孩!”
暗暗感叹之时,女孩已转身离去,踏上了青石小径,绕过篱笆,进了院子,没于客厅的黑暗里,接着,楼上的灯光亮起。
呵呵,她还真就住在陈子木的上面,不带分毫的偏差。
严子木还想透过半掩着的窗户,继续远远的窥探她在房间里的举动,以此推断小雪是否有出现的可能,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这才赶紧沿着同样的路线跑回自己的房间,还好,回锅肉里的汤汁刚好熬干。
程果气喘吁吁的回来了,他没去客厅,而是直接进了严子木的房间。
“小雪回来没有?”
严子木当头便问,也没有让饭,知道他就是来看电影的,平时,除了油泼面以外,他对别的饭菜从不垂涎。
“小雪?小雪怎么了?”
程果一脸茫然,可想,他对此还一无所知。
“我才刚从同学家回来。”
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上去问问你姐,小雪回来没有。”
“噢。”
程果有点不太情愿,可为了不耽搁看电影,他还是火急火燎的上楼去了,接着,又急吼吼跑了下来。
“没有。”
说完,便坐到床边,伸手按了下电脑的开机键。
事情虽在意料之中,可严子木的心里也更加不安,毕竟在树林里时,女孩的急切他是看在了眼里的。
“那你姐在干嘛?”
“睡觉呗,还能干嘛?”
“这么早就睡了?”
“是啊,她明天上班。”
“上班?在哪上班?上什么班?”
“浦东机场,安检员。”
“浦东机场?这边到浦东机场可不近啊,她怎么过去?”
“早上五点就要走,坐地铁,上班前能到。”
“每天都这样吗?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严子木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每次他们家客厅的门有个轻微的响动,他在房间里都是能听到的,可这一个月来,他好像一点也未曾察觉。
“也不是每天,她上一天休息两天,比如说,星期一去,星期二中午回来,星期四再去。”
“噢!”
严子木顿了顿,又问:
“你爸妈还没回来?”
“嗯,去湖南了,外婆身体不好,他们去看外婆了。”
“那你们姐弟两个吃饭怎么办?”
程果以前说过,他只会煮稀饭,煮挂面什么的,可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怎么能天天吃这些?严子木开始有点同情起这两个孩子来。
“没事,我姐叫外卖。”
“那怎么行?外卖一个月吃个一两次还行,怎么能天天吃?何况现在疫情这么严重。”
“没事的。”
程果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你们今天叫外卖了吗?”
“还没有,刚上去我姐有点不想搭理我。”
听程果这么说,严子木当下明白了一二,这肯定与小雪跑丢的事情有关。
“那就是说,你们到现在还没吃饭?”
“嗯。”
程果点了点头,视线没有离开显示屏,但他难为情的笑容里暴露出了不愿示人的窘迫。
“去喊你姐下来吃饭,我再炒两个菜。”
严子木说着便站起身,要进厨房。
“啊?不好吧,我姐,我姐她应该不会下来的。”
严子木想了想,觉得也对,于是走进厨房,把剩下的红烧肉连锅端了出来,递给程果。
“你先把这个端上去,让你姐先吃着,你再下来盛饭,我还要再炒两个菜,等下你多跑两趟。”
“啊?不好吧!”
程果端着锅,站在桌旁,低着头,眼眶里闪过零星的泪花。
“少废话,赶紧的。”
在严子木的催促下,程果这才挪开步子,小心翼翼的出了门。
可哪曾想,严子木一瓣蒜还没剥完,这小子端着锅又下来了,锅里的肉一块没少。
“我姐说,都怪你做的红烧肉,小雪才跑下了楼,它是闻着味来的,然后你还吓跑了它,你要负全责,我姐还说,她现在最见不得的就是红烧肉了。”
“呵呵。”
严子木不禁笑出声来,心想这女孩倒是有趣的很,还挺较真。
“负责,当然负责,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负责了?你去告诉你姐,等她后天下班回来,小雪要是还没出现,我就照价赔偿,或者在网上给她买只一模一样的。”
程果走到桌前,把锅放到桌上,有些犯难。
“既然她不吃,那这些肉就是我们两个人的。”
然后去厨房盛了一碗饭,放到程果面前,自己便又去厨房忙活了。
“你还要炒菜啊?”
程果走了过来,扫了一眼案板上的阵仗。
“当然要炒,炒到她满意为止。”
“嘿嘿,我姐吗?”
“当然是你姐,还能有谁?”
“嘿嘿,好的,我给你打下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嗯……,要不,你择葱吧,第一道菜就从红烧茄子开始。”
“好咧!”
程果表现出少有的亢奋、是与顽劣无关的亢奋。
先把茄子切成条冷水下锅开大火,待其沸腾在锅里的时间把葱姜蒜拍碎候用,焯水两分钟后捞出沥干,架锅烧油,爆香配菜,倒入漏勺里的茄子,及时加入调料,翻炒数秒,起锅装盘,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五分钟。
“哇!”
程果张大了嘴巴,看傻了眼。
“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炒菜?”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还不赶紧端上去?”
“好咧。”
程果边走边偷吃,口中不住的传来啧啧的赞美声:
“香,真香。”
严子木继续忙活,因为直觉告诉他,单凭一道菜根本不足以平息女孩的怒火,何况,她接不接受这种方式的道歉,还很难说。
切土豆花了不少时间,但配菜不用再费功夫准备,差不多就是同样的做法再重复一遍,所以,等程果再次出现在门口,严子木的第二道菜:酸辣土豆丝,也刚好出锅。
“哇!”
整个晚上,程果的嘴巴基本没怎么合上过。
“你慢点炒,她还没吃呢。”
“没吃吗?没关系,你继续上菜,我接着炒。”
“啊?”
程果的脸上虽然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但手上的动作没停,端起碟子,转身便走,显然是被严子木的速度影响到了。
果然,这一次,他下来的很快,陈子木的番茄炒蛋只做到一半。
“怎么办?她还是不吃,还骂我助纣为孽。”
程果站在门框里,声音洪亮且满含委屈。
严子木放下勺子,关了火,也有点茫然不知所措,或许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却偏偏被自己办成了剃头的挑子一头热,最后还弄的鸡飞狗跳,神憎鬼厌,但是一想到楼上人对程果助纣为孽的恶评,他便禁不住来气了。
严子木故意走出房间,放开嗓子对程果说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像你姐这种饭菜都摆到了面前,还要饿着肚子死扛的人,我也是第一次遇见,可能,她是真的不饿,也可能,是饭菜不合她的胃口,谁知道呢?不过有件事情我很清楚,通常,我若是不小心对别人犯了错,而后再向他们道歉,这是我应该做的,而逼迫别人去接受我的道歉,是我认为最不应该做的,所以……,程果,你再上去看一眼,她若还是不想吃,就把菜端下来,我们两个吃。”
严子木自认为是用长者的语气说完了这番话后,也换来了自己的一身轻松。
“哇!怎……怎么说来的?我需要把这些话转告给我姐吗?”
“你就说,在小雪回来之前,我锅里剩下的红烧肉都是留给它的。”
“嗯?原来是这个意思呀。”
程果似懂非懂,摇头晃脑的上楼去了。
到了这会儿,严子木已觉得这事应到此为止了,所以,回到厨房后也就放慢了速度,打算炒完这个菜就不必再白忙活了,哪知,当程果又一次下得楼来,脸上却换了一副喜滋滋的表情,他神神秘秘地一直走进厨房,来到严子木的跟前才悄悄地开了口:
“她吃了,她还让我问你,第三道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