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晨曦 ...

  •   严子木的老板,张晋,苏州人,三十七岁,早年来上海创业,做过销售,也开过车床,最后和机械行业结下了不解之缘,也如愿以偿的获得了成功,如今,他的机械厂虽只有员工数人,但资产已超千万,光是置于车间西北角的两台双主轴卧式加工中心,当初的采购价就超过了五百万,算上其他的几台机床和包括锯床、钻床、车床在内的辅助设备,总价值只多不少。

      张晋是个看上去很和气但似乎又有点难以捉摸的人,他能在同一场合里对在场的两个人秒变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他每次开会的时候总要一个劲的对所有人强调质量,质量,而平时只关心产量,产量,属于典型的表里不一。他最大的强项就是和人打交道,在处理客户公司指出的问题和产品缺陷时,他的方式从来不是正面面对,而是陪笑脸、请吃饭、亦或是套近乎,扯关系,对他的这种为人处世,严子木一开始是非常鄙视的,但日子久了,也慢慢的意识到,他的这种处事风格也不失为一种高明,因为,几乎是每一次,他都能把这样那样的难题一一化解。对此,严子木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当老板,而有些人就只配为别人当员工,严子木就属于后者。

      如果是在二十年前,一套国标生产工艺的图纸,足够一个工人甚至是整个车间参照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时值工业技术日新月异、客户要求多元化的当下,非标的生产工艺更能满足不同客户的不同需求,而图纸系统首当其冲,成为了生产流程中越来越重要的环节,严子木的工作主要就是审查和规范图纸。

      六月底,公司和山东潍坊的一家新客户签单在即,首批胚料提前送达,客户的态度很明确,这是要预先考察公司的制造水平。严子木在看到图纸的第一眼时就发现了其中的一处错误。

      铸件腔体的底部是一个直径八百的斜面,与水平的五度夹角是必须要保证的,但图纸的主视面与高低点的纵切面有一个二十度的旋转偏差,而标注线直接引向了主视面的最高点,所以造成了切削面四点五毫米的误差,这显然是客户公司制图人员的疏忽,严子木以前也碰到过且差一点犯了这样的错误,所以,他是有前车之鉴的,这个错误不仔细看很难被发现,而且还很致命,轻则会影响到后面的现场安装,重则会导致整体所有尺寸都不达标。两次通话无果,严子木只好亲自找到张晋,当面提议,让他和客户确认图纸上这一组标注为六十四点八的数字。

      “你管那么多干嘛?图纸是人家客户给的,能有什么问题?”

      张晋虽然是老板,但有时候在严子木眼里,他就是个外行。

      “客户怎么了?客户就不会犯错吗?”

      可能是张晋不耐烦的态度激起了严子木的愤懑,都已经在这里工作一个多月了,他居然还用那种对新员工的不屑来对待严子木。

      “你签不签字?你不签我签。”

      张晋居然一把抢过图纸,摊在桌上,大笔一挥,就转身去忙别的事情了。

      严子木都有些傻眼了,哪有先核准后审核的道理?可他人都走远了,能有什么办法。

      严子木无奈,只能跑去车间拦住了操作员,坚决不让胚料首件进入加工中心。

      “老严,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车间主任跑了过来,一边问一边就想把严子木拉开,他是张晋的小舅子,光拿钱不扛事的主,平日里不管对谁都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但严子木可不吃他这一套,甚至,在这里工作了这么久,他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一个他不需要放在眼里的人,同白纸无异。

      “图纸有问题。”

      严子木撇开他的手,都懒得搭理他。

      “能有啥问题,老板不都签字了么?好了,赶紧的,别挡在这里了。”

      “他签字是他的事,我还没签。”

      “嘿,你算老几?你就是个管图纸的而已,你要搞清楚,生产的事情是我说了算。”

      严子木想想也对,虽然他和车间主任的职责范围互有重叠,但从实质上讲,还是人家的权力要大一些。

      可看着错误发生而袖手旁观,是严子木万万做不到的,车间里有几个工人也围了过来在边上冷嘲热讽,都是他平时不爱待见的。

      严子木被逼急了,他扬起手中的图纸“嗤拉”两下,就撕成了四片。当然了,撕之前,他也想到了,他手中的这份虽然是公司里唯一的一份图纸,但只不过是传真件而已,不会造成客户的损失,而公司想要继续生产就只能再去找客户讨要了,这好像也是唯一的办法。

      “好好好,你行,你给我等着,你等着。”

      主任恼羞成怒,指了指严子木,转身出了车间,找张晋告状去了。

      张晋吧!这个人,有糊涂的时候,也有理智的时候,但他终归是老板,有一定的威慑力,他过来后,边上围着的人“呼啦”一下就散开了,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装模作样的忙活起来。

      张晋掏出手机,冷着脸捡起地上散落的图纸回头对跟在他身后的小舅子说:

      “办公室里有浆糊,拿去粘一下,还能用。”

      “还要用?”

      “这怎么用?”

      严子木和车间主任几乎同时张口,一个是瞠目结舌,一个是余怒未消。张晋谁都没有再搭理,走开了一点继续打他的电话,瞬间便换了一副笑脸和对方寒暄起来,一番交谈之后,挂断了电话,这才来到严子木的跟前。

      “执迷不悟的人我见多了,但敢撕我图纸的,你还是第一个,你去打份辞职报告,打好了也不用找我,放在桌上就行。”

      说完,转身就要走。

      严子木没料到他说的竟是这样的一番话,顿时也来了脾气,也没有细想他话里的“执迷不悟”意味着什么,便去了办公室,胡乱找了张废纸,在上面写下了:“上不能明,下不能辨,计穷势迫,唯有请辞。”十六个字,扔在桌上,拿了自己的杯子,去了车棚,骑上电瓶车,头也不回的出了公司的大门。

      这样的遭遇对严子木来说还是头一回,此前的十几年里,他先后换了也有十几份工作,几乎把职场上所能碰到的各种光怪陆离全都经历过,可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老板毫不客气的炒了鱿鱼。

      或许,四十二岁的这个年纪已经不允许他再轻易向别人展示自己身上与生俱来的骄傲和狂妄,哪怕这样的展示源自于对职业应有的忠诚、源自于对是非曲直的认知和坚持,可能在别人的眼里,看到的就只有一具正在衰老的躯壳,和一副死气沉沉的面孔,在这样的一副外表下,他们能联想到的,无非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而非当前事态发展的方向和结果。

      严子木又一次抑郁了,为何曾无数次告诫自己要学会如何在为人与处事之间把握平衡,却屡屡的明知故犯,难道真的应了那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格言?难道那样的境界和智慧将永远是他无法到达的彼岸?

      失去一份工作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使他抑郁的,是第一次被人炒了鱿鱼,就像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学校的课堂上被语文老师当众扇了耳光,让他猝不及防、让他蒙羞。

      “叔叔,怎么不做饭?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怎么这么早就睡了?怎么连电脑也不开?”

      程果依旧像往常一样一把推开了房门,一连串的问号,搅得严子木不得不收起闷闷不乐的表情。

      “今天你来做,我手把手教你。”

      程果的每一次闯入都能让原本凝固的空气瞬间活跃起来,严子木也忽然来了兴致,他想在离开这里之前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是的,他又一次要离开一个他刚刚适应、也是刚刚喜欢上了的地方,为了生存、为了寻找新的工作。

      “油泼面吗?不想学,就想吃你做的。”

      “我做?我能给你做一辈子么?我早晚都是要走的。”

      “怎么?你要走?”

      “还说不定,但极有可能。”

      “没劲。”

      程果翻动鼠标找电影的动作慢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站起身,极为不悦的走了出去。

      “小雪回来没有?”

      严子木对着他的背影问道,但他没有答复,也没有听到接下来的上楼声。

      窗外异常的安静,平日里的风鸣鸟唱都沉寂的无声无息,习惯了每一个被程果打扰的傍晚就要这么一去不返了,在不久以前,这还是他一心追求和向往的孤独,忽然就如此悲怜、如此不堪,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感觉。

      晨曦,一如既往,微绽初开。

      严子木被闹铃吵醒,昏昏沉沉的挣扎着起身,久违的失眠在前一夜再次折磨了他,迫于计划,他不得不在五点钟起床,面试一份五十公里开外的工作,这是睡前在网上联系到的机会。

      倒了垃圾折返回来,无端的被吓了一跳,房檐的柱子后面躲着一个人,一副宽大的口罩几乎遮去了她的整张面孔,但仅凭那双忧郁且不满的眼睛就能断定,这是程果的姐姐,她应该是要上班去了。

      “你等下。”

      严子木缓过神来,想起了这件事情,不等女孩答复,进了房间拿了抽屉里事先准备好的三千块钱。

      “小雪是只加菲猫吧?我在网上大概看了下,三千块再买只一模一样的应该没有问题。”

      女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拐了下车把手,想要离开。

      “还是先拿着吧。”

      严子木横在车前,挡住了她的去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在朝霞染红了万物的晨光里,包括树林中即将上演的合唱,一切都成了不容触碰的祥和。

      “喵呜!”

      然而,一声嘶吼却偏偏打破了这一切,小雪从东边的墙角里探出身子,向着严子木,仍旧是一副哭丧着的脸,可当它看到柱子后面的女孩之后,明显的换了一种短促的、轻快的叫声:

      “喵!喵!”

      “小雪。”

      女孩的惊喜带着急不可耐,但在她支好车架之后,严子木已先她一步逼近了小雪,本以为将其擒获是成竹在握的事情,岂料小雪一改之前的态度,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多亏了女孩跟在后面连续的召唤,才终于在通道的尽头捉住了这只踌躇不前的家伙,严子木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的将它交到女孩的手上,心想:三千块钱省下了。

      女孩摘下口罩,露出娇俏的鼻梁和窃喜的朱唇,用脸来来回回的摩挲着小雪毛茸茸的脖颈,长长的睫毛时而温柔的垂下,仿佛在诉说思念的衷肠;时而委婉的收起,好像是有意绽放瞳孔里妩媚的温存,又用臂弯抬起它的头,贪婪的亲吻,似乎总也无法满足,又一点一点的用手指捻掉粘在它身上的杂草和泥土,许久过后,才呢喃道:

      “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严子木再也不能无视眼前的美轮美奂,他想悄无声息的后退,又怕惊扰了女孩的迷醉,只好把头转了过去,主干道旁的香樟树上,阳光洒满了枝头,有依稀可见的露水点缀其上,散射出零星,晶莹的光芒。

      去面试的途中,张晋打来了电话。

      “错了,错了,六十九点二,是六十九点二,足足差了五个丝。”

      严子木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张晋不是知错不改,而是一直都还蒙在鼓里。但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错误,也未免太迟钝了些吧。

      “准确的说,是四点四毫米”

      严子木若无其事的纠正道。

      “啊对,是四点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又没有电脑存档。”

      “我当时用三角函数大概算了一下,觉得有问题。”

      “噢!这样啊,你……。”

      张晋欲言又止,顿了顿,继续说道:

      “明天过来上班,跟你陪个不是。”

      “呃,不必。”

      严子木本想说不知者无过,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嗯嗯,好,晚上一起吃饭,地址等下发你。”

      “呃,回去上班的事情我再考虑考虑。”

      “有什么可考虑的?老严,你知道我这个人,平时有什么就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你犯不着跟我赌气,没必要。”

      张晋的这些话倒也中肯,三十七岁的他仍旧帅气逼人、春风得意,是他心里不藏事的性格起了决定性的因素,孔子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也正是这个道理。

      但严子木一时半会儿难以抉择,主要是不想这么快就下了别人给的台阶。

      “我再想想。”

      “嗯好,你想多久都行,我等你回心转意,哈,但今晚吃饭一定要到,客户的技术员正从山东赶过来,指名道姓要见你,就算帮我一个忙。”

      “嗯,吃饭可以,回去上班,还容我再考虑考虑。”

      “嗯嗯,好,边吃饭边考虑,哈,挂了。”

      严子木走出徐家汇的地铁站,掏出手机,找到昨天晚上刚加的微信好友,给对方发去了一则信息:

      “由于个人原因,自愿放弃此次面试,不妥之处,敬请谅解”。

      在港汇恒隆广场和汇金百货两座大厦之间的花坛边上,严子木回肠百转,他深知,张晋的电话只是让他这么快就走了回头路的次要原因,而主要的,就是自早上到此刻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个画面,那副娇艳的面孔,还有那句余音袅袅的呢喃细语。

      下午,严子木早早的回到家里,他想在见到程果的时候提一下会继续留下来的决定,但一直到赴宴前也没能等到他,午夜的宿醉让他一回到房间便一头瘫倒,全然不省人事,在后半夜一场昏昏沉沉的梦境里,他来来回回地穿梭于那个狭窄幽闭的东边过道,虽然只和梦境中的他隔了薄薄的一堵墙,却和现实中的他隔了一道可能今生今世也无法逾越的屏障,半睡半醒之间的意识在不断地告诉他,这样的幻想充其量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就像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他总要去幻想自己如果能像白云一样遨游于天际就好了;能像密林深处一棵永世也无人问津的小草就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