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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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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人,总是觉得自己和那些生长在地里的植物没什么区别。
他期盼阳光明媚的日子,对着头上的万里晴空,心情便会莫名地好,好到要去痴心妄想一些难如登天的事情。他又渴求阴雨连绵的天气,赏着雨幕,听着雨声,任凭忧伤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去吞噬身体里面那些很不快乐的细胞,从而达到一种精神上的自愈。他也时常喜欢静静地待在某一处角落里,观察周围毫不起眼的景致,或者是任何细微的响动,顺便追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抑或凭身心去感受视线以外的世界。除此之外,他还要用去大把的时间在每次入睡之前和一直困扰着他的失眠做平静而剧烈的斗争,这种暗潮涌动的状态往往会持续很久,就像生活中许多不如意的地方,是他很难把控的事情之一。
和小时候最拿手的哗众取宠相比,严子木高中毕业以后的性格就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但具体的时间点,他真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总之,就是在二十岁左右的时候,他不幸地沾染上了孤独的习性,从此变得沉默寡言,痴迷于离群索居的生活。
又一个二十年过去,严子木又明白且接受了一个道理,所有他想要却又得不到的东西本该就不属于他,就像所有他不想要,任何人也不能强加给他的一样,统统都不是他命里该有的,工作如此,感情也是如此。从明白到接受这个道理,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对于整个时空而言,这二十年算不得什么,可相对于人的一生,却又是何其珍贵,那是唯一的一生中唯一的二十年,从热情似火的少年到索然寡味的中年。
可是近来,严子木这种平静的生活总是被一个毛头小子扰得不得安宁。
刚搬到这里的当天,房东的儿子就表现出了小孩子身上那种无所顾忌的热情和主动,那个下午,他原本是想帮着布置一下房间的,可当他发现严子木的行李除了一台电脑以外几乎再无其它,随后,便毫不掩饰地表达了他的看法。
“叔叔,我看你其实和街上的那些流浪汉差不多,所有的家当一个打包就能全部带走。”
“流浪汉怎么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海阔天空,说走就走。”
严子木继续着铺床单的动作,轻描淡写的怼了回去。
“嘿嘿,叔叔,你可真牛,没见过你这样的,你跟别的人不同。”
“哪里不同?”
“嗯……,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有点与众不同。”
他笑嘻嘻的回应着,用他刚刚抠过鼻子的手把床单的一角扯平,顺便在上面抹了一把。
严子木看在眼里,顿时心生不悦,因为他是一个有洁癖的人,几十年的单身生活让他对别人身上的气味和分泌物有着极度的排斥感。
“你没有别的事情做吗?这里我一个人收拾就行了。”
严子木说的直截了当,没有丝毫的委婉。
“噢!”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从眉梢到眼角的稚气中透露着聪慧,还有一丝狡黠,他略微迟疑了一下,便扭头出去了。
严子木随即便后悔了,对一个不谙世事孩子下逐客令,确实有些不应该,但他这种孤僻的性格一旦养成就很难再纠正过来,他也一直觉得,和身边的人保持适当的距离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所以每次都只会略微地自责一下,过后仍不以为然。
严子木租的这间房子是面朝南的一个单间,厨房和卫生间是用隔板后期简单改造成的,尽管如此,和他以前的住所相比,空间上已是宽敞有余。隔壁是房东家的正门和客厅,通往了二楼他们的起居室,从外面望去,二楼再往上应该还有一层阁楼的空间,房顶是两面流水的坡式结构,盖了红色的瓦片,看不见屋檐,但从一侧紧贴着墙壁的两根排水管能判断出,应该是连接着上面暗式的雨槽。
屋前的院子被一圈篱笆围了起来,靠着台阶的这半边铺了混凝土,再往前一点的另半边是菜地,菜地的东南角和西南角上各长了一棵桃树和一棵李子树,篱笆的外面是一大片树林,透过茂密的枝叶还能依稀看到林中的不远处有一座亭子,紧靠着院子西边的外侧正好有一条青石砌成的小径应该就是通往那里的。
初夏已过,略感温热,严子木本想布置好了房间便去亭子里小憩一会的,但上海郊外的夜色说来便来,从开灯到洗完澡的一转眼功夫,屋外便已漆黑一片了。
晚饭的时间刚过,房东的儿子又一次噔噔噔地跑下楼,一把推开了严子木的房门,怀里抱着一沓作业。
“哇!好大的碗。”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碗筷,脸上的嬉笑变成了夸张的惊讶,而对床上这个只穿了一条裤衩还没来得及做任何防范的大活人却视而不见,就好像他们之间已经认识了好久一样。
严子木有些气恼,他冷着脸下了床把房门关上,又上了锁,再拿上碗走到厨房扔到水池里后重新回到床边才发现,他刚才的那一连串动作根本就没被这个少年看在眼里,他早就占据了床上的最佳位置,津津有味的盯着电脑的显示屏里神龙大侠坐在绑满了烟花的座椅上腾空而起的画面,严子木望着这个少年的背影,心中的气恼在这一刻,这一瞬间,非常诡异的消失了。
孤独的生活往往是像陈子木这样的人最无奈的选择,只有当这种状态被外力干扰和打破时,深陷其中的人才会发现,这种干扰,竟然是他渴望得到、或者遇到的。
真的非常奇怪!
他只好坐到了床的另一头,顺便瞄了一眼桌上的作业本:青村小学,六年级一班,程果。
尽管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室外的鸟鸣喧嚣个不停,好似这场发生在林中的盛会才刚刚拉开了帷幕便已进入了高潮。严子木有种预感,自己从市区搬到郊区的这个想法是不是有些盲目了,其中的一个主要目的可能很难达成,他想要的死寂般的安宁和平静恐怕是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无法为他提供的,即使是在这个已经远离了城市、远离了人类文明泛滥成灾的地方,也是一样的。
夜里,房东隔着后面的窗户一连喊了好几遍,程果才极不情愿的回去睡觉了,而他的作业本上从始至终也不曾多添一个字上去,因为他的视线根本就没有离开过电脑。
人对大自然的依赖是天生的习性,没过多久,严子木便对这里有了好感,首先,便宜的房租和物价带来的利好是不言而喻的,新的工作业已适应的得心应手,其次,垃圾不用分类、衣食住行随心所欲,想吃什么便自己下厨做什么,这和在市区时那种狭小的生活空间里不小心引起的任何一点响动都有可能会被左邻右舍认为是噪音的情况相比,简直就是天差地别,出了门,草木青青,阔野千里,倘若宅在屋里,除了听歌和看电影,就只能侧耳聆听外面大自然的声音,时间一久,这样的寂寞倒是让陈子木有些消受不起了,逢上好心情时,想要去搭讪这个村里的某些人,难免会遭到爱答不理的待遇,想想,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对于严子木会做油泼面的这件事情,程果的大惊小怪始终保持着他惯有的高调,用他的话来说,只有大神级别的人物才会拥有如此高超的厨艺水平。差不多是每一次,当香味从后面的窗户飘到房东的家里,他就会过来赞美和打探一番,起先,是为了取经,后来,干脆沦为了纯粹的蹭吃,他给出的理由是,不管他如何的努力,都没有办法做到同样的味道,严子木倒也佩服这个六年级的小学生竟也有下得厨房的闲心,自然是不吝赐教,奈何这小子天生就不是这块料,教了好多次,居然没有丝毫的长进,也只能任他坐享其成了,不过,他带过来的碗小的可怜,只有两三口的量,且每次都只吃一碗,从不多吃,只会一个劲的说,“好吃,好吃,真好吃”。
也是自从搬到了这里以后,严子木才开始在意起一个之前他从未关心过的事情,那就是居室朝南的重要性。
房东家二楼的阳台在门前投下的阴影越来越宽,这让渐入盛夏的热浪似乎总也无法侵袭到严子木的房间,每个休息日的闲暇之余,门前的这一块阴凉处便会成为严子木的贪恋之地。
“夏至不就是夏天已经结束的意思么?为什么夏至以后反而会越来越热?”
程果一边用筷子一点一点地缠绕起碗里的面条,一边吸溜着嘴巴问道,他虽然吃的很慢,但往往这个时候,他总是一副满头大汗的样子。
“呃,怎么说呢,地球围绕太阳的公转面与它的自转轴有一个夹角,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夹角,所以地球在公转到不同的位置才有了不同的季节,就拿今天的夏至而言,太阳光到地球的直射点刚好在我们北半球的北回归线附近……”
“好,停!听不懂,也不想听,还是说点别的吧。”
程果打断了严子木的话,仰起脖子把好不容易缠在筷头的面团送进了嘴里,他的碗已经见底了。
“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了,不了,好辣。”
“那,再给你做碗不辣的?”
“不辣的不好吃,不是你说的吗!”
“嘿,我说不好吃就不好吃吗?我吃了几十年的辣椒,你能跟我比吗?”
“总有一天要比过你。”
程果撩起衣襟擦了擦嘴,不服气地说道。
好吧,严子木只好不去管他,也知道接下来他会在旁边静静地欣赏,每次他都会这样,好像看着别人吃要比他自己吃还要更香的多。
“我们家的锅都没有你的碗大。”
他看着严子木的碗里,禁不住脸上馋涎欲滴的表情,前几次他用的比喻对象还是他们家的某只盆子。
“那你们家的盆大还是锅大?”
严子木话音刚落,忽然有一个东西从天而降,擦过他的鼻尖,不偏不倚,恰好掉在了他的碗里,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根辣条,上面还有被咬过的痕迹,再抬头看去,只见一簇秀发迅疾闪回阳台里面,不见了踪影。
“哈哈,不用看了,肯定是我姐,哈哈。”
程果挥舞着手中的碗筷,笑得前仰后合。
严子木挑起辣条,端详了一会,不知所措。
“你要吃吗?”
程果凑到跟前,不怀好意地问。
“当然不,我从不吃别人吃剩下的东西,你还是把它还给你姐吧。”
说着,严子木把辣条递到了程果面前。
“咦!赶紧有多远给我扔多远。”
程果直言不讳,一脸嫌弃。
严子木无奈,只好转过身顺手将其放在了窗台上,因为心想着,倘若真的远远的扔掉,势必会被上面的人看在眼里,有些不太合适。
“估计她现在快要饿疯了,每次你做油泼面,香味飘得到处都是,馋的坐卧不安的人就是她了。”
程果把嘴凑到严子木的耳边,悄悄地说。
“你怎么不早说,我再做一碗,你给她端上去便是了。”
受程果的影响,严子木同样也压低了声音。
“哼,要我给她端上去,想都别想。”
“要不,我做好了,你喊她下来吃?”
“不用管她,不用管她,她活该。”
“嗯?活该?什么意思?”
“懒啊,比猪都懒,从小到大,没吃过她一顿饭。”
“噢,她,不做饭吗?”
“做饭?那也要会做才行。”
“噢!”
严子木大致上明白了,原来程果还有一个不会做饭的姐姐,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除了他的爸妈,还从没见过这个人,但窃窃私语了这么久,他早就想岔开话题了。
“太阳的直射点从今天开始将会由北回归线往南移动,北半球也因为大幅吸收和聚集太阳的热量才算真正进入了盛夏……”
“我做作业去了,等下过来看电影。”
程果丝毫不顾及严子木的感受,扔下了这一句,转身便进了他们家的客厅,噔噔噔的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