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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听着栓子的啜泣声,姜知珩不耐烦道:“哭什么哭,你来迟误了事,我不过打了你几下,你反倒委屈上了!”他抬脚迈过门槛,猛然看到站在一旁的宋时言时,又冷哼一声:

      “再委屈,也别以为攀上根别的枝儿就有靠山了。这个家,还得是长子说的算!”然后便拂袖而去。

      栓子不敢哭出声了,眼睛鼻子都憋得红红的,路过宋时言时向他投来惨兮兮的一眼。

      宋时言始终冷淡地垂着眼,面上毫无表情,只是比刚刚更一动不动了,似乎在暗暗思忖着什么。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内院传来衣裙的窸窣声和环佩轻响,姜知予出来了,新月跟在她后面,怀里抱着书匣和一只小小的锦缎包袱。

      她一出垂花门,便看到了廊下静立着的宋时言。他还穿着昨日那件浆到发白的灰色长衫,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让她一下子又回想起昨晚那些恼人的念头,不禁有些别扭。

      “给小姐请安。”宋时言行礼。

      “走吧。”姜知予淡声道,装作无事发生地径直朝前走去。

      新月将手里的东西往宋时言怀里一塞,没好气地说道:“好生伺候着。”然后便转身回了内院。

      虽然不知自己是何时惹恼了她,但宋时言并未纠结,只抱了东西跟在姜知予身后三四步远的位置。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纷纷避让行礼。快到大门时,迎面走来两个捧着账册的账房先生,见了姜知予,忙躬身请安:“小姐安好。”

      姜知予应了声,没有停留。

      其中一位身穿棕色印花对襟马褂、蓄着花白山羊胡的账房先生直起身,看到跟在后面的宋时言,有些讶异,随即笑道:“这便是小姐新挑的听差?看着倒是个稳当的。”

      姜知予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宋时言一眼。她知道这老头是个老古板,故而不愿多说,只似笑非笑道:“秦先生眼光准。往后看账,少不得还要麻烦您。”

      “不敢不敢,小姐聪慧,一点即通。”秦先生连忙拱手。

      简单寒暄两句,各自分开。

      家塾的窗子依旧支开着,先生坐在条案后。姜知珩已经在温书了,栓子站在他旁边,已经止住了哭。

      姜知予整理了下衣裙,正准备迈步进去,却见宋时言落在后面,便询问道:“怎么了?”

      “小姐,小的可以在廊下候着,免得……”

      他还未说完,姜知予就已经明白过来,他这是怕自己与哥哥爆发冲突。

      一瞬间,她忘了刚刚立的高冷人设,故意抬高音量,嚣张道:“怕他做甚!”然后捏着宋时言的袖子将他拽了进去。

      这四个字如她所愿地钻进了姜知珩的耳朵。他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瞪着两人。

      姜知予回了个白眼,落座后又冲他做了几个鬼脸。

      宋时言默默朝她走近半步,在靠近姜知珩的那侧站定,以防万一。

      “知予。”先生的声音响起。

      姜知予一凛,心中大呼“完蛋”。她颤颤巍巍起身:“先生。”

      先生严厉的目光朝她射来:“‘忍辱含垢,常若畏惧’之后是何句?”

      完大蛋,是她讨厌的《女诫》!

      “呃……”姜知予在脑海中翻箱倒柜地回忆着,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嗯……”

      一旁,姜知珩用书卷挡住脸,简直笑嘻了。她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继续搜肠刮肚地翻找着。

      “咣当!”

      立在一旁的宋时言手一滑,不小心将书匣子掉在了地上。

      众人朝他看去,只见他一脸懊恼地拾起匣子,口中嘟囔道:“又重又旧的……不好意思,小事故,小事故……”

      听到这话,姜知予突然灵光乍现,脱口而出道:“‘是故谦让恭敬,先人后己。’”

      姜知珩不笑了,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着。

      先生深深地看了宋时言一眼,对姜知予训诫道:“诵书当专心。神驰物外,何以明理?”

      姜知予心有余悸地低头称是。

      这时,院外突然传出一阵骚乱,接着又传来小厮们匆匆跑过的脚步声。

      先生皱了皱眉,朝窗外看去;姜知珩站起身,吩咐栓子:“你去看看外面怎么了。”

      喧哗声迅速变大,夹杂着几声高亢的呼喊:

      “……交不起!我们要见东家老爷!”

      “洋布洋纱便宜,也没人买我们的布了!”

      “……减租!”
      ……

      听到这几句话,姜知珩脸色唰白,抬脚就往外走,姜知予忙跟过去。

      院门外,大门旁的角门开着,围着黑压压十几号人,都是些破衣烂衫的庄稼汉,马管家正带着手持棍棒的门房和护院们与他们对峙。

      栓子躲在墙根处,见姜知珩来了,便跑过来汇报情况,但姜知珩只挥了挥手,示意他闭嘴。

      姜知予站在他身后,乐得看马春才吃瘪,于是便饶有兴趣地看着。

      “东家不在!真是反了你们了,这两年闹灾荒,但我们东家不是借了你们谷子吗?”戴着瓜皮帽的马春才气势汹汹地插着腰,身上的玄色绸衫反射出柔和的光,“你,刘老汉儿!春期时老爷还借了你三斗谷子,你可倒好,居然还跟着人一起闹事!”

      那名叫刘老汉的佃农约莫六十岁上下,戴着顶破草帽,穿着满是补丁和破洞的对襟短衣,裤腰用麻绳扎系着,面色黝黑,胡子花白。

      他佝偻着背,听到自己被点名了,便用干巴枯皱的手脱下帽子,瓮声瓮气地答道:“马先生,今年的收成一共五斗,可单租子就要交七斗。我已经把谷种子都交了,实在是交不起了。您就看在我家中还有个小女儿的份上……”

      “对!交不起了!”

      “别唬人!叫东家老爷出来!”

      其他人纷纷附和着,挥舞着手中的锄头和扁担。

      “既是如此,你们不租,有的是人租!”站在后面的姜知珩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嚷嚷道,“不想干了就去把租契拿来!”

      庄稼汉们一听,情绪更激动了,几个年青人一边喊着“砸了这吃人的门”一边往里冲,吓得姜知珩一溜烟跑回了内宅。

      马春才指挥着护院们将几个冲在最前面、喊得最凶的佃户拖走,一时间,怒骂声、呵斥声混作一团。

      一旁看热闹的姜知予正在左右脑互搏:听了马管家的话,她觉得佃户们太没良心了,可听完刘老汉的话,她又觉得确实不该这么逼人家,一时有些疑惑。

      这时,她突然发觉自己侧前方两步远处立着道瘦高的身影,于是随口问道:“你觉得如何呢,时言?”

      宋时言微微偏头:“小姐想看便看,有小的在。”

      姜知予一愣。她其实是想问他对抗租的事怎么看,但却不自觉顺着他的思路说了下去:“你?行吗?”

      她忍不住想起他身上的鞭痕和瘀伤。

      只见宋时言淡淡点头:“小姐放心,我参加过团练的。”

      对哦!他作为书童必须要接受格斗训练,这样才能保护少爷。但看他平日一副好欺负的样子,还真就忽略了这个。

      姜知予点点头,继续看起了热闹。

      几句话的功夫,庄稼汉们已经开始落了下风。

      马春才高声喊道:“我们少东家都说了!不想干就把租契交了,账结了!再往前冲,打死勿论!”

      “我们到县衙告你!”

      “对,告官去!”

      马春才冷笑一声:“去啊!县太爷可是我们少东家的亲姑丈,谁怕你们告!”

      就这一句话,兜头浇灭了庄稼汉们最狂热的火头,挥舞着的手臂垂下了,高声的咒骂也渐渐弱了下去。

      “哼!”马春才得意地抖动着小胡子,转头对小厮喊道:“去请县衙的差爷来!”

      庄稼汉们一听,只好四散而去。刘老汉低下头,用枯槁的手重新戴上了那顶破草帽,抹了抹眼睛,蹒跚着步子跟着离开了。

      这时,姜知珩又从垂花门里冲了出来,站在大门前插腰笑道:“王八蛋们,还敢在姜家撒野!”

      “无聊。”没看着马春才挨打,姜知予有些失望,“回去了,时言。”

      一旁的宋时言正望着刘老汉离去的方向沉思着什么。听到姜知予的话,他低沉着声音应了一声,方才转身跟了上去。

      到了晚上,等到姜知予已经吃罢饭,准备去书房温书的时候,老爷姜德昌才回来。

      姜知予带着新月路过堂屋时,刚好听到他摔茶杯的动静。

      “这群刁民!贷米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还不起?!”姜德昌“啪”地一掌拍在紫檀太师椅的扶手上,怒气冲冲地骂道,“到了还的时候,又推三阻四的!”

      这还是姜知予第一次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不免有些惊讶。

      “老爷说得极是!”赵氏同样生气,“我们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活干,他们不念姜家的好就罢了,竟还来闹事!”

      “如今这时局,真是越来越难了,”姜德昌叹口气,闭上眼睛捻着手中的佛珠串子,“租子都收不上来,更别提利息了……”

      “放心吧,老爷,”赵氏见丈夫是真气着了,便缓了语气安慰道,“近日宅内一切吃穿用度都在逐步从简了。”

      “我有个开源的好法子!”急于证明自己的姜知珩插嘴道,“可以设置‘讨路租’,只要佃农们从宅子后的通道过,就可以收他的租谷!隔壁几个地方的乡绅都已经实行了,效果据说不错。”

      “这法子好是好,但解不了渴。”姜德昌睁开眼睛,不无悲伤地道,“我看,还是得想法子依仗上廖公子,他那路子对。近日我得多去县城走动,请你姑丈来牵个线。你,也随我去认认门罢,别念你那书了,念也念不明白。”

      听到这话,姜知珩沮丧地挠挠头,尴尬道:“我看近日留学热,廖公子好像去日本读过书,不如我也去吧。”

      “在国内都念不好,去国外就能念好了?”

      姜知予没再继续听他们拌嘴,抬脚继续往前走。

      这几年水灾接旱灾,时常发生饥民饿死或爆发骚乱的事。在此之前,她只知道姜家被抢过几次米,故而不甚在意,但今日看来,灾荒加上洋军进犯,事态似乎有些严重。

      饥民不能坐以待毙,姜家也不能束手就擒,双方似乎各有立场,就像今日的马管家和刘老汉。

      可姜知予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出了堂屋,她忍不住瞥了一眼檐下挂着的“积善堂”牌匾。在月光的照耀下,上面仿佛积了厚厚一层冷霜。

      沉默了会儿,她轻声唤道:“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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