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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认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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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予一听,发现父亲没按自己预设的路线走,便起身坐到他腿上:
“好爹爹,”她用最甜的声音说道,“就把石头拨给我吧,好爹爹!实在不行,等我学完看账再还给哥哥便是。”
姜德昌被女儿一声声的“好爹爹”叫昏了头脑,但仍坚持绷着脸道:“你这丫头,之前要哥哥的先生,现在又来要哥哥的书童,哪有这般得寸进尺的?”
赵氏笑道:“老爷,我看呀,她是恨不得托生个男儿身呢。”
“男儿身有什么好,还是做爹娘的女儿最好了!”姜知予立刻接道,还不忘继续抱着父亲的手臂,“好不好嘛好爹爹……”
“你尚未出阁,准许你到外院去念书已经是破例了,现在又要男子近身服侍,成何体统!”
“不要嘛,我就要他!好爹爹,我就在家塾里使唤他,有先生在旁边看着呢,能出什么事?”
赵氏观察着丈夫的神色,见他脸色稍缓,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适时开口打圆场:
“罢了,老爷,不过一个书童。知予想好好学看账是好事,就让她试试吧。珩儿那边也刚好收收心,两全其美。”
“也罢,既然你母亲这么说了,那就把石头拨给你,专司帮你看账习字。”姜德昌挥挥筷子,特意加重了“专司”两个字,“一切活动都在外院进行,对外,就称是小姐在外院的听差。”
姜知珩一听,差点没气晕过去,若不是父母在,他都想给自己掐掐人中了。
而姜知予则眉开眼笑,抱着父亲的脖子欢呼道:“谢谢爹爹,谢谢娘!”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了回去,决心要拿出十二分的乖巧吃完这顿饭。
消息传到下人耳中时,虽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但还是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一个书童的调拨不稀奇,这本就是主子们一念之间的事,但稀奇的是居然拨给了未出阁的小姐,不说“大逆不道”吧,至少也是“离经叛道”。
不过,毕竟是这位“姜大小姐”做的事,仔细一品,不合理中竟又透着那么一丝合理。
用完晚膳,姜知予回房略作休息后,便带着新月前往外院书房温书。
后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现在正值花期,满院飘散着桂花香气。夕阳渐沉,姜知予慢悠悠地踱着步,悠闲地从几朵缀着点点金黄的树冠下走过,落得满身花影。
外院里,倒座房前三三两两地聚着几个端着粗瓷大碗的小厮。净是些半大小子,他们或蹲或站,一边低声谈笑着,一边往嘴里扒着青菜豆腐糙米饭,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看到小姐往这边来了,他们又立马互相使着眼色住了嘴。
姜知予猜测着,大概她抢了石头的事已经传开了。不过那又怎样呢?她依旧悠闲地朝东边小院走去。
她早已习惯了被全世界反对,亲人尚且如此,何况别人呢?与天奋斗,其乐无穷啊!
新月在她身后凶巴巴地冲着小厮们挥了挥拳头,瞪着眼睛道:“烂掉你们的舌头!小姐宽厚,可仔细我告诉了管家去!”
小厮们立刻端着碗作鸟兽散。
书房设在家塾所在的小院子里,安静避风。新月撇着嘴,将包袱里的学具掏出来摆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姜知予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翻出一块墨锭:“怎么了?”
“小姐是嫌奴婢服侍得不好,所以才换人么?”新月委委屈屈地开口。
新月六岁就被卖到了姜家,与姜知予一起长大,逐渐成了她的贴身丫鬟。她性格要强,除了读书写字外,别的活计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是啦……”姜知予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是怕你累着,你的活已经够多啦。”
这时,姜知予的余光突然瞥到书房门口的竹林下似乎立着一道颀长的黑影,背朝落日余晖,看不清面容。
她一惊,扭头朝门口望去。
见她看了过来,那道身影撩起衣摆,毕恭毕敬地跪在了地上。
“小的石头,来找小姐报到。”
暝色渐浓,少年跪在阴影里,温顺地垂着眼。
原来是石头,吓她一跳。
“很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啦!”姜知予高兴地朝他走去,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你的大名是什么?”
“回小姐的话,宋石岩,就是岩石的意思。”
“哦……那还真是块石头。”姜知予想了想,转身走回书案旁,“以后跟着我读书,就叫宋时言吧——时时能言,不必沉默。”
“不必沉默”?!
少年盯着眼前的青石砖,恍惚了下,耳边似乎响起娘在临别时的叮嘱:“石头,从今往后只剩你一个人了,记住,到了姜家,一定谨言慎行……”
沉默,不是他唯一能做的吗?
雀跃的女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现在正值花期。前些日子我闲来无事,便捡了几朵完整的,制成了松烟墨。”
她递来一块掌心大小的墨锭,片片金色花瓣在墨面上飞扬着:“你字写得好,桂花墨锭又是个吉祥物件,就赏了你吧。”她微微旋转墨体,将刚刚刻好的字冲着他,“刻得匆忙,你莫嫌弃。”
只见那墨锭侧面刻着两枚歪歪扭扭的小楷:时言。
少年蜷了蜷手指,忽然不想深究她抢他来的目的了。他双手交叠于地,将额头叩在手背上:
“时言此生此命,皆归于小姐。”
“快起来吧。”
姜知予将他扶起,发现他长衫的领口和袖口处隐约露出几道鞭痕,但她体贴地装作没看到。
她正琢磨着是不是该讲些规矩、立个威,却在他站起身的一瞬间忘了个干净。
宋时言个头很高,又很清瘦,很像他身后那些竹子。在他身旁,姜知予需要高高扬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清润的黑色眼睛,很容易叫人溺毙其中。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上回晚上光线不好,他又故意别开脸,姜知予看得并不真切。
不过这回她看清楚了。哥哥说的对,高眉挺鼻,目若朗星,他确实出脱得愈发俊俏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似乎不再是儿时那块不起眼的小石头了。
若是……啧啧啧。
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些什么,姜知予突然觉得两颊好似着了火。
人在尴尬时就容易慌乱,一慌乱就容易胡言乱语。沉默一息后,她略显突兀地问道:“你吃了吗?”
宋时言虽有疑惑,但还是乖巧答道:“吃过了,小姐。”
“吃了就回去吧。”她干巴巴地回道,眨了眨眼,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小姐?”宋时言歪着脑袋看她,似乎更疑惑了。
“我家小姐叫你回去呢。”新月在一旁插话,“这里有我呢,用不着你。”
“呃,嗯,对,”姜知予硬着头皮说下去,“今晚先给你放假,明天早上准时到家塾就好。”
“好的小姐。”宋时言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退下了。
——是自己哪里没表现好吗?
翌日清晨,复盘了一晚上的宋时言早早来到家塾门口站好,决心这回要好好表现。
看着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听着竹林中叽叽喳喳的麻雀叫声,他头一次觉得这里的景色这么美好。
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麻雀抢食,又在手中把玩了会儿那枚桂花墨锭,他决定去垂花门前候着,这样可以第一时间见着小姐。
外院里,门房大爷正拿着与人等高的长柄大扫帚扫地;小厮们刚刚穿戴整齐,用冷水抹了把脸,三三两两地朝工作岗位上走去。
看到宋时言过来了,他们吹着口哨,七嘴八舌地打趣道:
“今儿个起这么早?”
“换了新主子是不一样哈!”
“能去伺候小姐,让我们好生羡慕啊!”
“听说小姐还给你起了个文化名儿?”
宋时言礼貌地笑笑,没有搭话。
走在前面的一个端着铜盆的小厮听到说话声后停下脚步,回头看到宋时言时眼睛一亮:“石头——时言哥!”
他快步走来,臂弯里搭着块布巾,铜盆里的水晃晃悠悠地冒着热气:
“时言哥,我正找你呢。昨儿晚上太太屋里吩咐下来,说今日起叫我伺候少爷,顶你的缺。我这心里没底,想找你讨点经验,结果早上起床没寻见你。”
这小厮叫栓子,原先在二门外跑腿传话。他的脸圆圆的,总挂着憨憨的笑,看着没什么心眼,虽然只有十岁,但像个小大人似的,勤劳又能干。
宋时言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栓子立刻自顾自地说下去:“时言哥,少爷平日读书,都喜欢什么时辰用茶?用什么茶叶?笔墨纸砚可有讲究?晚上起夜……”
宋时言沉默着听完,察觉出栓子有些紧张,便温和地开口:
“少爷卯时二刻起身,喜欢庐山云雾,沏茶水温不宜过高。湖笔用狼毫小楷,墨要徽州松烟,宿墨不可。夜里……少爷通常不起夜。”
栓子听得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地重复着:“卯时二刻……庐山云雾……徽州松烟——诶?!”
他抬头看了下太阳:“卯时二刻?!现在几点了?完了完了!”
他拔腿就跑,盆里的水溅了一路。扫地的门房大爷见状,高声骂道:“臭小子,洒一地水我怎么扫地!”
栓子并不在意,只远远地高声喊道:“谢谢时言哥,我先走一步!”
宋时言便继续往垂花门走去。
他在离垂花门几步远的廊柱旁站定,选了个既不挡路又显眼的位置,微微垂首。
几个洒扫庭除的仆妇进出时暗暗打量了他几眼,交头接耳着什么,他没有理会,只盯着脚下的青石砖。
不一会儿,他似乎听到了几声啜泣,抬头一看,姜知珩正迈着四方步走来,后面跟着背着竹篓的栓子。那啜泣声正是栓子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