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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君子 ...

  •   出了堂屋,姜知予忍不住瞥了一眼檐下挂着的“积善堂”牌匾。在月光的照耀下,上面仿佛积了厚厚一层冷霜。

      沉默了会儿,她轻声唤道:“新月。”

      “小姐?”

      “你家现在怎么样了?”

      “劳小姐动问,最近好多啦!奴婢父母经人介绍,去浦烟一个纱厂里工作了。老板人很好,还给预支了工钱,他们说也许要不了几年就能把房子和地赎回来啦!”

      新月弯着眼睛,一脸憧憬地说道:

      “奴婢的月钱也都攒着呢,每月差不多30文。当时老爷买我花了一两银子,也就是1500文。奴婢已经算过了,差不多得攒四五年吧,到时候就能和爹娘团聚啦!”她兴高采烈地拍了拍手。

      姜知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傻丫头,还以为赎身跟卖身一个价呢?

      新月误会了她的意思,连忙补充道:“小姐放心,就算奴婢赎了身,也会时常来看您的!”

      姜知予摆摆手,不忍心扑灭她的希望,沉吟了会儿,问出了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你说我去留学怎么样?”

      “啊呀!小姐,这话跟奴婢说说就行了,千万别被别人听到了,”新月满脸愕然,“作为女子抛头露面,甚至远涉重洋,以后怕是寻不到好人家了!”

      嫁人,又是嫁人!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说?婚姻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无非从父亲的宅院换到夫君的宅院罢了!

      跨过高高的垂花门槛时,姜知予自嘲地笑了笑。她机关算尽,无非也就将自己的一方天地扩大了一个外院的空间。

      哥哥羡慕她有爹爹给的西洋糖果,她却羡慕哥哥生而就有的自由。

      秋夜,孤月高悬。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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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多日,姜知予都闷头钻进“凭什么不能去留学”的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但她所在的杨花乡属于相对落后地区,连女子学堂都未开设,就更别提留学了。

      家塾的课因为哥哥要跟父亲去县城办事而停掉了,但先生给她布置了好多字帖和作文,说是等复课后检查,因此这些天她都只好泡在书房里。

      这日,姜知予绝望地趴在书案上:“时言……时言!我想学新学,‘格物’和算数多有趣呀!就算是诗词歌赋也好,就是不要学这女四书了!”

      她手腕一扬,《女诫》应声落地,嫌恶道:“‘卑弱第一’!”

      正在一旁研墨的宋时言拾起书卷,温声说道:“学了不一定就要照做。世间万物皆有阴阳两面,你若只知其一,便不知全貌。学习它、了解它,可以帮你更好地理解世界。”

      见小姐仍嘟着嘴,他笑了笑:“甚至,你还可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如果有人以‘女子无才便是德’攻击你,你怎么办呢?”

      姜知予从臂弯里抬起头,眨了眨眼:“给他一拳?”

      “也可以,不过,还有更温和一点的法子。”

      他翻开《女范捷录》“才德篇”,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一指:“小姐请看:‘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语殊非……言德言容言功,罔不兼修而并重,若大智慧,岂可不教?’”

      这句话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实在不正确,德行、言辞、仪容和女工无不是兼修并重的,怎么能不传授大智慧呢?

      “对哦……”姜知予还是兴致缺缺,“可我还是想学点不一样的……你说,跟那些可以上新式学堂的人比,我会不会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

      “怎么会呢小姐,若是方向错了,书读得越多反而越睁不开眼呢。”

      然而姜知予并没被宽慰到。她支起脑袋,饶有兴趣地看宋时言研墨。

      少年背窗而立,正用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墨块。虽然只穿了件灰布长衫,却丝毫不减身上的清逸出尘感,反倒增添了些许文人风骨,仿佛窗外那些挺拔秀丽的竹子。

      这时,姜知予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听到她这些“惊世骇俗”的想法后,没有否定也没有批判她,甚至还告诉她“学了不一定就要照做”。

      这样想着,她心头生出些不敢置信,恐怕是自己误解了;同时又对他生出些许好奇,于是便接着问道:“你是因为什么进宅的,时言?”

      宋时言捏着墨锭的手一顿,低声开口道:“抵债。”

      “怎么会用你抵债?你没有姐妹吗?”

      他摇摇头,放下墨锭道:“我是独子。”

      “那,拿你抵了多少?”

      “那年借了老爷7斗谷子,利3斗,再加上之前没还完的一些,折合30两银子。”宋时言顿了顿,“现在,应该翻了几番了。”

      姜知予听了,微微有些脸红:“这个利是高了点。”低头想了想,又道,“那你父母现在可好?”

      宋时言垂眸掩住情绪,静默片刻说道:“已经没了。”

      见他难过,姜知予心中莫名一酸,就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可刚伸出去,耳边又激烈回荡起母亲的声音:“男女大防,万不可破!”于是便悻悻然收了回去。

      想了想,她愧疚道:“对不起,不该问你这些的。”

      宋时言摇摇头,见她情绪有些低落,便宽慰她道:“小姐不必道歉。在这深宅大院里,能活着已属幸事。”

      姜知予忽地抬眼:“是啊……我们都被困在了这里。”

      宋时言跟着抬头,第一次直视着那双璀璨倔强的杏眼,笃定地开口道:“时言也许会,但小姐一定不会的。”

      “为什么?”

      “您连老爷太太都敢骗,”他弯了弯唇角,笑如朗月,“何况命运。”

      姜知予微微睁大眼睛,怔愣住了。

      这是在鼓励她吗?他怎么敢的?而且,他又是怎么这么确定她敢的?

      窗外暮色渐沉,冬日温热的夕阳余晖落在宋时言肩头,轻轻烫了她一下。她察觉自己的心脏随着这抹温度剧烈地跳了几下,撞得眼眶直发酸。

      多日以来盘旋在心头的阴霾散去了,天空前所未有地清亮了起来。

      不会的,时言,你也一定可以出去的。

      她抬头,深深地看着他,绽出一个绚烂的笑:“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也。”

      这时,一直守在门口的新月进屋传话:“小姐,太太传饭了,老爷和少爷已经回来了。”

      姜知予起身:“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新月抿嘴笑道:“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姜知予便往东厢房去。

      近日,赵氏已经开始实施她的节流计划了,晚饭从四荤四素,减成了两荤三素,连各院里的月例、点心,甚至脂粉绸缎等用度都降了档次。

      可今日却不同。

      远远的,姜知予就看到往东厢房送菜的丫鬟络绎不绝,描金朱漆的食盒一个接一个地亮过去。

      她好奇地拦下一个丫头,揭开食盒一看,素白的定窑钵里放着四个拳头大的肉丸,上面还淋着金灿灿的蟹油——好家伙,居然是蟹粉狮子头!

      这是有大人物来了?不对呀,那不该是在东厢房吃呀!

      姜知予不禁加快脚步。守门的丫鬟看到她后提前掀开了门帘,姜德昌喜气洋洋的笑声立刻随着屋内的热气逸了出来:

      “哈哈哈哈,快给太太夹菜!”

      姜知予进屋一瞧,父亲姜德昌正坐在尊位上笑得合不拢嘴,母亲赵氏坐在他右边,唇角紧绷,似是不太高兴;哥哥姜知珩坐在他左边,脸上挂着附和的笑。

      旁边还站着几个丫鬟,其中一个有些面生的丫头正在为赵氏布菜——不对!那好像不是丫头?

      “知予来啦?”姜德昌呲着大牙笑道,“快来见过你刘姨娘。”

      刘……刘姨娘?!

      姜知予震惊地看向那位站在母亲身边的“刘姨娘”。她穿着银红色棉绸夹袄,素净的鹅蛋脸宛如出水芙蓉一般漂亮,刘海齐眉,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盘了个简单的发髻,上面插了几支喜庆的簪花,可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却满溢着麻木的哀切。

      她看起来比姜知予大不了几岁。

      姜知予疑惑地看向哥哥,可他只盯着碗里的冬笋煨老鸭汤,仿佛没事人似的不发一语。她又看向母亲,赵氏眼神复杂地与她对视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见母亲受委屈,姜知予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上前行礼:“见过刘姨娘。”

      刘姨娘沉沉地回过神来,敛了裙摆,纤弱的身体抖了几抖,垂眼还礼道:“请小姐的安。”

      “哎!哎!这就对咯!”姜德昌依旧笑呵呵的,手中的佛珠晃了几晃,“你和珩儿要敬重姨娘,和睦相处才是。玉兰,以后好生伺候太太,晨昏定省,不可懈怠。太太贤惠大度,跟着她是你的福气。”

      继而转向赵氏:“夫人啊,她年纪小又老实,还得麻烦你多费心教导她。内宅和睦,我也好在外面做事。”

      见母亲不说话,姜知珩笑着附和道:“爹爹说得对,儿记下了。”

      姜知予则在桌边坐下,扬起一个灿烂到刻意的笑容,往碗里挖了一大块冰糖肘子,拔高声音道:

      “哎哟!今儿可是托了爹爹的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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