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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 我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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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租住的小屋,它的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却还算干净。不一会,我疲惫的将刚买的绘画工具放在榻榻米的一旁,便躺了下去,紧接着叹息一声。或许是今天情绪过于悲伤的缘故,才上午十一点,我已感到阵阵困意,很快就在榻榻米上睡着了。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等醒来时,已是下午四点。我朦胧地揉捏着眼睛,从还残留着体温的榻榻米上座起,呆呆地透过窗户看向外面。只见天空中的雨早已停了,但厚重的云层依旧笼罩着整座城市,阴沉沉的。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打起精神,可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还是再次涌上心头。
我木然地从口袋里掏出纸条、手机,还有那支被仔细包裹着的速写笔,一一放在平常用于办公的电脑桌上。顿时,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我看到了妈妈发来的消息,不多不少,刚好两条:
“小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升职?和上司相处得是否融洽?妈妈担心你。”
“今天晚上你下班回家,开视频,妈妈教你做你以前爱吃的红烧肉。记得一定要好好工作,按妈妈说的去做,以后就会幸福。”
我盯着妈妈发来的消息,默默沉思了许久,破天荒地第一次拒绝了妈妈的要求:“一切依旧,晚上有事,不方便打视频。”
当这串消息显示发送成功时,我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一直压着的大石头。或许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拒绝妈妈,唤醒了潜藏的自我意识,我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孩子。这种感觉很奇妙,却一点都不令人讨厌。
做完这一切,我放下手机,重新展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细细打量着上面灵动小巧的字迹,不免陷入与夏夫人相处的回忆中。
夏夫人是一位地道的国内南方妇女,说话的声音里总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我与她相识,是在大学的第一堂选修课上。那时候,我还带着独属于少年的朝气,并未完全放弃对绘画的热忱。夏夫人正是这门绘画课的老师,记得第一堂课,她没有照本宣科,只是让我们把内心最想画的东西画在本子上,作为这堂课的作业。
其他选这门绘画课的同学,大多是抱着混学分的态度草草了事,只有我,在准备好的速写本上,一笔一笔认真勾勒着心里所想的内容。时间一点点过去,同学们早已交上作品离去,我却因为过分投入,完全没有察觉。
“你好,同学,请问你在画什么?”
突如其来的女声吓了我一跳,连手中的画笔都掉落在了地上。我猛地抬头,只见原本在讲台上的老师正站在面前,轻声询问。我迅速捡起地上的画笔,下意识地将一只手臂搭在桌上的画本上,试图遮住今天画的“杰作”,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画什么。”
夏夫人看出了我的窘迫,轻声笑了:“哈哈,同学,已经下课了,你快回去吧。对了,这张你画的作业要交给我哦!”说着,她便想从我压着画本的手臂下把本子抽出来。
起初我有些不情愿——这画承载着我当时内心深处的情感,我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是我的作品。一开始也是因为交作业时会统一收取,可没想到自己竟太过投入,没注意到时间,收作业的同学见我专注,也没好意思打扰。但在夏夫人再三保证,说只是当成一次普通的课堂作业,绝不会给其他人看之后,我还是松了口。
我小心翼翼地将画纸从本子上撕下来,红着脸递给了夏夫人。从那以后,我便与夏夫人结下了长达四年的亦师亦友的情谊。她时常带我去日本的各个地方写生,也会把自己的女儿美惠子介绍给我认识,偶尔还会叫我一起回家吃饭。
我总觉得夏夫人有些奇怪,她说自己十分喜欢吃糖葫芦,可每次经过华人店铺买到糖葫芦时,她只是呆呆地拆开糖纸看着,直到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被空气中的灰尘沾染,最终白白浪费掉。为此我特意问过她,可她总是笑着对我说:“喜欢吃,并不代表我要吃。就好像人与人之间的爱一样,明明相爱,却并不一定会在一起。”
“小惠,我希望好运常伴你,也希望你拥有自由、幸福,以及自我抉择的勇气。”
每次听到她这么说,我都会忍不住好奇地追问:“相爱的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而她到最后,也只是摇着头,意味深长地说:“或许以后,我会告诉你。”
可直到今天,我得到她离世的消息,也没能等到她口中的答案。
我轻轻将纸条重新收起来,走到房间的杂物箱前,翻出了藏在最底下的一沓沓厚厚的画稿——这都是我与夏夫人一起创作的美好回忆。画稿上,生动形象地描绘着周末休息日时人潮拥挤的涩谷街头,夜晚闪耀着璀璨光芒的东京晴空塔,还有一碗撒满香菜的牛肉面条——那是我第一次下厨为夏夫人煮的……
我打开手机,预订了明天早上前往静冈的车票。从美惠子口中得知的夏夫人好像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我,我心里迫切地想要知道那是什么——是那个我一直追问的答案吗?还是其他什么事情?
纷乱的思绪再次占据了我的脑海,仿佛美惠子口中“妈妈一辈子都没有真正开心过”的话语,与夏夫人亲口所说“相爱的人并不一定会在一起”的背后真相,即将在我面前缓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