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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夫人的遗物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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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起得比往常早了许多——或许是昨日白天昏睡太久,天还未亮便从榻榻米上爬了起来。很快便洗漱完,怅然的呆立在镜面。我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审视过自己的模样了,往日上班时,总会尽量将洗漱时间规定在2分钟之内。这是妈妈从小到大为我定下的规矩。
我仔细地看着镜子中眼睛里没有光的帅气青年,恍惚了:这还是以前的我吗?看似与刚来东京时没有多大变化,可那种独特的少年气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明明长得差不多,但是始终比不过以前。
我收拾好了行李,除了正常携带的手机、纸条和那只速写笔外,我这次还带上了昨天新买的绘画工具。
很快便来到了车站,随着车站里面的广播提示音响起,我踏上列车。
窗外的东京缓缓后退,摩天高楼矮成错落的民居,铁轨旁凋零的樱花树愈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茶园。许是因为昨天下过雨的缘故,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那茶园里的深绿叠着浅绿,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像铺在大地上的绒毯;列车外面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钻进车厢,拂得人心旷神怡。
我从背包中,拿出了2个包子和一颗香气扑鼻的茶叶蛋。这是我在车站外面等车时,包子铺的店主送的,他也是一位和我一样漂泊在东京的异乡客。他说他来自北方的一个小城市,叫鸣城,是秦岭淮河以北的地区。
我问他是不是和我一样,被家里安排到了东京,最后失意卖起了包子,但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真挚璀璨的笑容,他自豪地对我说道:“不是,我是追寻着梦想来的。我喜欢动漫,我的理想是创造出一部出色的动漫,于是我来到了东京。虽然总是磕磕绊绊的,到最后也没实现,可是我却爱上了这里。”
说着,那店主拿出了纸巾擦了擦手,从自己那沾满面粉的工作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张照片。我很快看清了照片里的内容: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女生,正怀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我微微一愣,说道:“这是?”
他将手里的照片摩擦了一会,好像在清理着看不见的灰尘,笑着说道:“是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子。”
我有些吃惊,这店主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居然已经结婚并且生下一个儿子了。他也看出来了我的惊讶,笑着解释:“我和她的相遇,是在我刚来东京时,在拉面店打工认识的。我当时因为是偷偷跑来这个城市的,家里断绝了我的资金,于是我只得找地方打工。可你也知道,在这种寸金寸土的城市,只凭一个服务员的职业,根本满足不了开销,更何况去满足我的动漫梦呢?直到她的出现,她给了我500万日元,和我定下一个赌约:如果我的动漫梦没有成功,那就和她在一起。我当时还很不服气,以为她在看不起我,于是我收下了这500万日元,并和她定下了4年的约定,然后……”
说着说着,那店主便停了下来。我有些疑惑,问道:“然后呢?”
他并没有回答我,只是拿着那照片在我眼前又晃了晃。我顿时才反应过来,不免挠了挠头,赔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忘记了?”
那店主只是哈哈大笑,挥了挥手:“没事,没事,今天和你聊了这么多,很开心,包子就送你了!”
我忙是拒绝,可是他执意不收,于是我只好谢过。临走前,我询问了他的妻子和儿子在哪,可是他却突然收起了笑容,沉默了。直到我等了许久,最终离开,都未曾听到他的回答。
我利索地将手上的包子与鸡蛋吃下,便拿出新买的画本和笔,不停练习着许久未曾接触的绘画。我先是画了一只小鱼,接着又是一只小鸟,最后面则是画上了记忆中夏夫人的模样,还有刚才那个包子店店主的样子。看起来都有些不足,但是却还算过关。
很快,随着列车行驶三个小时左右,到站时,午后阳光正暖。我在列车员的指引下下了车,感受着静冈的风裹着的淡淡海腥味,对比起东京的风,温柔太多太多,吹在脸上竟有几分酥痒。
我按着手机地图来到东口找三号巴士时,街角卖鲷鱼烧的小摊勾住了我的脚步。香甜的气味混杂着热气扑面而来,瞬间撞进童年记忆,和放学路上的味道分毫不差。上前买了两个,一口咬下去,滚烫的红豆馅烫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吐,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在胃里慢慢荡开,连眼眶都跟着热了。
我乘坐着3号巴士沿着坡道向上爬,巴士的车窗上凝着层薄雾,把外面的街景好像晕成了一幅幅朦胧的水彩画。当途径一家旧物店时,我忽然停住眼:只见那门口斜靠着辆生锈的自行车,车筐里插着一束野菊,黄白的花瓣开得正好,像一幅被时光悄悄藏起来的画。
我慌忙地从背包掏出画本,可笔尖刚碰到纸的时候,报站员温柔的声音便飘了过来:“绿町站到了。”于是我只好作罢,跟随着人群下了巴士。
从三号巴士下车的站台很小,它的对面果然立着一家旧书店。木制的招牌明显看起来褪了色,而上面写着的“山月堂”三个字被风雨磨得只剩下浅痕,但却透着股沉寂的旧味,像是在等待着一个迟到多年的人。
我轻轻推开门,门顶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书店里到处弥漫着旧书特有的霉味,还混着淡淡的檀香,瞬间裹住了我的周身,连同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我缓缓地往前台望去,只见老板是个带着眼镜的老头,正坐在柜子上用放大镜看书,头发花白,像落了场细雪。
“欢迎光临。”他微微将头抬起,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声音慢慢悠悠的,带着岁月的沉淀,“找东西?”
我掏出口袋里的纸条递了过去,轻声说:“我来拿夏夫人的东西。”
他捏着纸条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着边缘处,又打量我半天,才缓缓站起身,摆手道:“跟我来。”说着便往书店后门走去。我快步跟上,来到了一个小仓库。里面不大,但是堆着一排排高高的书箱,阳光从仓库里的窗户漏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细小尘埃格外分明,像是撒了一把碎金。
他在最里面角落翻找半天,终于从里面拖出一个盖着蓝布的木箱,蓝布上落着层薄灰,很显然是许久没有动过。他指着木箱对着我说道:“这是夏桑的东西。”他轻轻拍了拍箱子,声音带着感慨:“终于有人来取了。”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蓝布,只见里面是个用稻草裹着的长条形物件。我缓缓地将稻草解开,一本破旧的日记本露了出来,木制封面上刻着朵小小的木兰花,纹路早已有些模糊,却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而日记的下边,零零碎碎摆着的几张泛白的照片,以及一封有些熟悉、折叠起来的画纸?
我好奇地将画纸抽出打开,里面赫然是当初在与夏夫人相识的那堂课上,画下的课堂作业。只见画里面正是我的父母,站在家里的桃子树下,将我高高举起的画面。我眼睛湿润了,可因为旁边还有人的缘故,我还是强忍了下来。
随后我将画纸平放在一边,拿起那几张泛白的照片,我顿时愣住:只见里面照片上大多数都是合照,主人公是一对笑眼弯弯的情侣,阳光落在他们脸上,满是青春的模样;可还有几张画面里,只有那个男生,或站在神圣的教堂下,或倚着老旧的栏杆,靠在充满圣诞氛围的河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中却藏着化不开的悲伤。
我轻轻拿起照片,看着照片中的男生,和自己竟有几分相似。但我又十分确定,这并不是我自己。突然,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得到了答案。我沉默着。
“这是她许多年前存在我这的。”老板轻声地说,声音怕惊扰了什么,“她说这里是她放不下的遗憾,也想扔掉过,可总下不定决心,便拜托我保管,说以后会来拿。”随后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了惆怅:“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以为她早忘记了。”
我抱着日记本,突然觉得很重,像抱住了一整个藏匿于心底的遗憾,压得我胸口微微发颤。我并没有多说,向老板道过谢后便离开了。
走出书店的时候,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浮云像烧红的棉絮。来时车站的长椅上,正坐着一对老夫妻,正分食着一块和果子,老太太的手轻轻在老爷爷的手背上拍了拍,眉眼间满是温柔。我背着背包站在路边,风裹着海的气息吹过来,手里的日记本好像更沉了些——那里装着的,还有一段被时光封存的过往。
突然,我衣服口袋中传来了手机振动的声音。我打开一看,是静冈官方发来的消息:一张富士山下夜晚的烟花海报,附言今晚有烟花大会。我看了看时间,正好是今晚8点。本不打算去的,可是脑海中却浮现了夏夫人的面庞,于是打定主意要去看看。
我并没有乘坐巴士,因为现在时间还尚早,便沿着路边的小路缓缓地走向富士山。路程中,我看见黄昏的太阳,洒在富士山的山尖,把未融化的雪染成了金黄色,路边的野草也沾染着暮色,连脚步声都变得轻柔了。
过了数小时的步行,终于抵达了烟花大会的现场,天早已暗了下来,场地里满是年轻的情侣,嬉笑声混着小摊的吆喝,稀奇古怪的小玩具,在灯光下闪着,热闹得让人忘记了怅然。
紧接着,随着第一簇烟花从湖对岸升起,大会的氛围瞬间被点燃。金红的花火炸开在墨蓝夜空,落在富士山的倒影里,连晚风都裹着硫磺的暖香。我望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的沉郁渐渐被抚平,只余纯粹的惊叹——好美好美,美得让人想把这瞬间永远留住。
当最后一缕烟花融进黑暗时,大会也落了幕。我跟着零星的灯笼光往富士山山间走去,石板路尽头的木牌写着“星见旅宿”,便决定在这里住下。推开门的瞬间,老板微微鞠躬,用日语轻声说道:“欢迎光临。”暖炉的热气裹着味噌汤的香扑过来,驱散了深秋夜晚的凉意。
直到深夜,月光洒在房间的桌子上,虽是深秋但独属于深山的虫鸣还是此起彼伏的响起,让人久久不能入睡。或许是地处偏僻,旅宿晚上断了电,我便向老板讨要了盏煤油灯。点燃了起来,那橘黄色的灯光打在我的脸上,暖得人心里发软,我缓缓打开那本尘封多年的日记本,指尖抚过木质封面的木兰花,慢慢走进了夏夫人的世界——准确来说,是夏清灵和喻之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