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上的墓碑》吉伊爱吃小蛋糕

2、喜欢的事情 我趴坐

　　我趴坐在工位上，眼眶里的泪花终究忍不住滑落下来。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免得影响同事。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相框装裱着的速写纸上——那是刚来日本时，我和夏夫人一起写生画下的日落景象：一位老太太牵着一只大黄狗，漫步在余晖里。

　　即便有相框呵护，这张速写纸经过多年风霜，边缘还是隐隐泛着泛黄的痕迹。

　　我凝视着它，独自愣神了许久许久，才缓缓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其间，科长再度走到我身边，将一个厚实的信封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我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不多不少，正好100万日元。

　　我沉默着收下，提起刚收拾好的行李，背上那只许久未曾使用的黑色背包，微微向科长鞠了一躬，转身便要离开。可刚踏出陪伴自己多年的工位，一道清脆的“咔嚓”声传入耳中，脚底同时传来一阵磕绊感。低头细看，竟是第一次发工资时买的速写笔，被我不小心踩断了。

　　笔的旁边，还落着美惠子之前交给我的那张纸条。

　　我的面色愈发难看，小心翼翼地捡起断成两半的速写笔和那张纸条，随手塞进羽绒服的内袋里

　　背上装满东西的背包，我离开了社团。

　　此时正值上午的忙碌时段，社团门口并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位身穿保安制服的老头，站在保安亭中。他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和此刻的我相比，反倒更像个年轻人。

　　“你好！惠君？今天是出差吗？”

　　老人微笑着对我说道。我本想也换上笑容回应他的疑问，可无论怎么努力挤出微笑，都显得格外僵硬。于是我只好作罢，淡淡地回道：

　　“对的，松野先生。科长让我去新开的分社处理一些事情。”

　　我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被辞退的消息——这或许是我为了保全最后一点面子，做出的微小抵抗。

　　松野先生笑着朝我挥了挥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三星牌香烟递给我。我知道这是他的习惯——他本就是个老烟枪，还总爱不自觉地向聊天的人递烟。

　　我没有拒绝，轻轻接了过来。或许是知道再也不会回到这里，胆子也大了几分，我轻声问道：

　　“松野先生，您为什么这么喜欢抽香烟这种有害身体的东西？”

　　松野先生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我们人啊，活在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容易，并不是知道什么有害、什么危险，就一定不能去做。因为很多时候，我们都需要去尝试新奇的事物，或是拥有一件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就像有的人喜欢爬山，有的人喜欢钓鱼，还有的人热衷于挑战极限运动，都是一样的。即便这些事会让身体疲惫，会毫无收获，甚至可能丢掉性命，但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是多么令人着迷啊。我这一辈子就喜欢抽烟，虽然知道吸食它的结果是有害的，但那种尼古丁的气味，总能将我沉寂的内心唤醒。”

　　听完松野先生的话，我心里顿时通透了几分，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那独属于遵从自己内心、所带来的不确定的过程，真的会令人着迷吗？”

　　我停留了片刻，从松野先生手中借了打火机，点燃了香烟。我学着松野先生平时抽烟的样子，不停吞吐，可一连好几口都把自己呛得剧烈咳嗽，引得松野先生哈哈大笑。

　　“惠君！错了，错了！你看我，是这样的，不能把烟雾直接吸进肺里。”他一边笑着，一边亲自示范，试图纠正我的动作。

　　终于，在松野先生的指导和我自己的反复尝试下，我总算正常地吸了一口香烟。顿时，我觉得脑袋清醒了许多，连带着心中的悲伤情绪都减轻了几分。我暗自嘀咕：“这就是能令人着迷的感觉吗？”

　　当然，如果让妈妈知道我学会了抽烟，她肯定会严厉地指责我：“小惠，抽烟是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你不许沾染！”

　　我将手中燃尽的烟头熄灭，扔进了社团门口的垃圾桶，告别了松野先生，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细雨渐渐小了，我的脑海中不停回荡着松野先生的话，还有夏太太那慈祥的面庞。

　　一颗心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我来到了一家许久没有光顾的绘画工具小店，拿出那只被踩成两半的速写笔，对店主问道：

　　“您好，十分抱歉，我想修理这只速写笔，请问您看看需要多久？”

　　店主是一位中年大叔，他轻轻眯了眯眼睛，看了看我手中的断笔，面露难色：

　　“抱歉，先生，这只是一只很普通的速写笔，我觉得您不如重新买一根新的。至于修复，我认为并不值得。”

　　可店长的话音刚落，我便带着恳求的语气急切地回道：

　　“是的，先生，我知道这只是一只很普通的笔，但它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拜托您了！”

　　中年店主看出了我脸上的急切与恳求，最终点了点头，郑重地回答：

　　“我知道了。我会用特殊的胶水将它还原，但修复后可能就不能再使用了，可以吗？”

　　听到中年店主的话，我连忙向他道谢。

　　很快，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具，开始认真修理起来。不一会儿，一只看起来和以前毫无区别的速写笔，便重新摆在了我的面前。

　　中年店主从店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将修复好的速写笔小心放了进去，然后递给我。我满心欢喜，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谢谢您，先生！请问我需要支付多少钱？”

　　中年店主看着我发自内心的笑容，憨厚地摇了摇头，回道：

　　“不用了，先生，举手之劳罢了。”

　　我激动的谢过他，又在他的店里买了一系列绘画工具。店主很快便将这些东西打包好交给我，临走前，他微笑着对我说道：

　　“我看出来了，您一定是一个很出色的画家。”

　　听着他的话，我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我真的是一个好画家吗？”

　　我暗自自嘲，很想告诉他：“我啊，从前只是一个被安排好了人生的流浪者罢了。”

　　但最终，我还是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