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泥慕玉

2、第 2 章 回村

　　不用她们特意租，听见说两个高中的举子要归家，县令早就替她们准备好了一辆马车。

　　相比一下就接受的方稷，纪安蘅想得就多了些：她可以拒绝富商们为了讨好而送来的金银，却无法拒绝县令的好意。

　　一来她是这个县的长官，她们出身通阳县，拒绝她，好比拒绝娘亲的好意，在以孝治国的大周，若是被人传出，有损她们的名声，往后在想做官就难了。

　　二来往后若当真侥幸，她们可以高中进士，被授了官，这位窦大人也算是她们的同僚，有一些交情，说不定还有要人家帮忙的事，到时也方便些。

　　便没有拒绝县令的好意，两人一同入马车归了家。

　　里正接到消息，早就率人在村门口等着了，看见带有窦县令家徽的马车过来，连忙让人点着了早就准备好的竹节。

　　噼里啪啦一阵响后，就是锣鼓喧天。

　　两边乡亲夹道欢迎，不欢迎才是傻子呢，当今陛下求贤若渴，下诏说但凡郡县有中举者，免其一年赋税。

　　一年的赋税啊，算起来便是二三十两银，够一个家里有三个闺女的人家吃上两年了，这偌大的好处，让人怎么不真心实意欢喜？

　　因而她们下车后，见到的每个人都带笑，恭维吹捧的话也不要钱似的收了一堆。

　　“我儿！”方田穿着压箱底的新衣，头戴赤红簪花，满脸喜色，等方稷一下马车，就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方稷艰难从娘亲的怀抱里获得片刻喘息，想去看纪安蘅，却被她娘拉着，和周围一众想要攀附她们的乡亲打起了招呼，“来，阿稷，这是你五婶，你年幼时她借给咱们家不少东西嘞，这是你堂婶家的女儿，你上县城读书的钱都是她帮忙让人凑的，还有这是你六姨，听说这回你要去长安，她特意让人给你做了好几件衣裳……”

　　人情往来，愈是说，方稷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愈重。

　　纪安蘅就没有这种烦恼了，她一下马车，就被带着笑脸的纪征拉着，一路避开要来恭维的乡亲，直奔家门。

　　一回到家，纪征就叹了口气，给女儿倒茶，“累不累？”

　　纪安蘅摇了摇头，抬眼望见娘亲肩膀的衣裳破了洞，便去寻针线，“娘，你把外衣脱下来吧，我给你缝补。”

　　“你刚回家，放着明日再做吧。”纪征望着女儿出落得愈发秀丽的容貌，眉头紧皱，“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去长安。”

　　“七日后。”

　　“太短了些。”纪征叹着，从房里拿出压箱底的钱，“这两百两你拿着，长安不比这县里，处处都要钱财打点。”

　　纪安蘅被怀里银子的重量压得秀眉微蹙，娘亲在她有记忆起便在村里务农，什么时候有这样多的银子？

　　“这些钱……”

　　“你姥姥传给我的，原本是想着给你以后的孩子的。”纪征含糊其辞。

　　纪安蘅想一想自己长成这么多年来，娘亲偶尔闪过的不似同龄村人的好身手，以及村里那些风言风语，选择不追问了，“我知道了。”

　　纪征望着乖巧的女儿，心里又叹了口气。

　　想她走南闯北这么些年，性格不说是暴脾气，也是豪情万丈，可等她安定下来后，养大的这个女儿，性子也不知像谁，喜欢缝纫，喜欢读书，喜欢养花草，还喜欢烹饪。

　　怎么也不像是她们大周国顶天立地的女人，倒怎么有些像……纪征不愿意想，但是她年轻走镖时听见有人提过，说往上倒推三百年的前朝，那时候的女子便是如她女儿一般，当时还有个词专门形容她们，叫“贤妻良母”。

　　这个词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良母也就罢了，贤妻，哼，谁的妻？如今的男子都被拘束家中做配子，她女儿刚刚中举呢，和那些所谓的“贤妻”有什么关系，是她多想了。

　　纪征摇摇头，把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杂念剔除，望着女儿乖巧的面庞，“好了，你也快去休息吧，娘去做饭……”

　　“我来吧。”纪安蘅放下手里的银子和包袱，转身去了灶房，“娘你歇着吧……我不想再多吃一次生饭了。”

　　纪征一阵尴尬。

　　在被女儿嫌弃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因为她做饭总是半生不熟，好几次差点把锅给烧穿了，小安蘅饿得受不了，才自己学做饭的。缝衣裳也是，她怕提前把银子用光，总是能省则省，每次衣裳破了很多洞也是不顾邻居眼色在穿，结果就是让女儿学会了缝纫。花草么，则是家里入不敷出了，安蘅就和村里其她养家的女孩子一起，给镇上的富商看护花圃，从那里学来的。

　　……

　　一桩桩，一件件，后知后觉自己是女儿成长路途中的推手，纪征恨不得捶胸顿足。

　　纪安蘅端着饭菜出门就见娘亲痛心疾首的模样，她已经见怪不怪了，“娘，吃饭了。”

　　纪征长叹一口气，“安蘅，是娘对不住你。”

　　“嗯。”这话纪征这么些年没说过一万遍也有一千遍了，纪安蘅听过就算，“我从县城给娘买了一些衣裳，有很多件，娘可以换着穿，破了的话放着就好，等我归家再说。我过会再去富实娘亲家里，给她一笔银子，让她继续在做饭时多做一份娘的。”

　　她加重了“很多件”的读音，纪征听女儿事无巨细地安排自己往后的生活，老怀欣慰，“好，娘知道了，你安心读书就好了。”

　　方田安排了一场宴席，邀请了所有资助过她们方家的人，并且还有许多想要继续“资助”她们家的人参加了。

　　方稷带着笑，从这个伯娘敬酒到那个堂姐，一连喝了三天，等人清醒的时候，已经到了她们要去长安的时间了。

　　县令派来的马车又过来了她们这简陋的村落里，停靠在村口。

　　纪安蘅背着不大不小的包袱，刚刚上了马车，就看见方稷在一众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的簇拥下，背着大包小包挤上了马车。

　　看她拿东西如此辛苦，纪安蘅放下手里的地理志，随手帮了一把，方稷把所有包袱都拿上马车，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多谢安蘅。”

　　纪安蘅对她淡淡点头，给了车妇二十文钱，“劳烦婶子，可以走了。”

　　赶车的人是县令的家生子，怕她们遇上土匪，特意还派了会武的人过来，纪安蘅心里给县令又记上一笔需要偿还的人情，继续拿起地理志翻看。

　　方稷也拿了一本书，但她拿的是正经考学要用的史集，看着看着，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往对面的纪安蘅身上。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家常的素服，绸缎一般的黑色长发随手用一只木簪挽起，大部分披在身后，只留一小束散落在胸前，随着她淡淡的呼吸，不断起伏。

　　仔细逡巡，还能看见她衣裳下的一小节雪白的脖颈肌肤，像是刚刚出泥的茭白，光是看着，几乎就能闻到里面的香味。

　　方稷越看越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拿起书本扇风，纪安蘅看她一眼，默默打开了车帘。

　　如今是初夏，今日还是阴天，虽然她不觉得热，还有点冷，但既然对方和她同坐一马车，她热了，她可以选择忍一忍寒风。

　　“二位姑娘觉得闷热了？”赶车的车妇也察觉到了从旁边灌来的风，缩了缩手，笑说，“马车里东西多，是会闷的，不过啊，越往北走就冷了，冻得人直哆嗦嘞。”

　　纪安蘅听她话语像是很了解北方景致的，便问，“婶娘去过长安？”

　　“替大人送过几回东西，去过好几次嘞。”

　　方稷也有点好奇，“那里当真如书上所说那般繁华吗？”

　　车妇笑说，“二位姑娘到了就知道了，我老婆子嘴笨，可说不出个幺二三来。”

　　话是这么说，还是在自己有限的词汇里给她们说了一下长安的繁华。

　　“二位姑娘是要去国文馆读上一年书，才能去科考吧？”

　　“正是。”

　　先皇有意招揽天下人才，又想巧立名目让这些人才尽归麾下，留一个“天子门生”的好名声，便规定，各郡县中举的举子需要先去国文馆读一年书，再统一参加进士科考试。

　　“那可巧了，国文馆旁边，那可是个更繁华的场所，二位姑娘去了，就能明白里面老婆子说得到底是真是假了。”

　　纪安蘅点头，她其实不在意什么繁华不繁华，听说只要不犯事，进士科最后一名也可补缺一名九品小官，她并不贪心，只要可以做官，将娘亲接来奉养，发挥自己的余热，能替百姓做事就很好了。

　　方稷听了却心神大动，眼神克制不住看向纪安蘅。

　　等她官拜丞相，定然要和安蘅结契，往后一同奉养娘亲，养育女儿，同享一辈子荣华富贵。